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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京都的异国往事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醒了,虽然住宿的地点很令人尴尬,但实话说睡得还蛮舒服的……我趁早上还没什么人的时候急匆匆地退掉了房间。
“啊呜~~啊呜~~”我在附近地麦当劳一边喝着加了很多糖的鲜煮咖啡,一边大口地嚼着猪柳汉堡。我划了划手机翻看着社交媒体,继续寻找着相关线索……
“啊有了!”彩虹雨的线索又出现了!这次在Instagram上发现的新的照片拍摄于昨天傍晚,大概就是我还在四国中央市刚刚坐上长途巴士的时候。我再次慢了草太先生一步。
然而……
与松山的不一样,这张照片仅仅拍摄了天空,没有任何可供判断地点和方位的参照物。
“不好办了啊……”我挠起头来,又继续通过搜索引擎搜索关于“废墟”的情报。结果情况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尽管京都是日本数得上的大城市,但是因为是一座历史名城,市区内的古迹也好,破旧的建筑也好,数量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京都的古香古色对于游客来说是丰富的宝藏,但对于抱着完全不同的目的而来的我来说简直就如同要在一把盐中拣出混在其中的沙砾一样困难……
(算了,先在市区里转转吧……)
我决定先在京都市区里转一圈寻找一些蛛丝马迹,最坏的情况,如果一无所获,那么我就不浪费时间,直接继续前往东京。下定决心后,我沿着手机地图的指引前往市内公交站。
不愧是大旅游城市,京都的交通网络相当发达和完善,而且只需要花区区600日元就可以买到一日通票,足够前往京都市区的大部分地区了。想想在油津的生活基本全靠自行车和脚程,不由得发自内心地萌生羡慕和嫉妒的心情。

我坐在靠窗的座位,一边身体随着公交车的前进而摇晃,一边望着窗外。“好厉害……”我发自内心地感叹。虽然京都也是熙熙攘攘的,但是和东京喧嚣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古朴……但是又可以看到向现代平滑过渡的痕迹;直观的感受就是游客和学生异常的多,无论是两侧的街道还是公交车上,都能见到许多背着背包或者拿着书本的人。
一个小时过去了。
“哇哦……”当公交车从三条大桥附近向北转弯,走上鸭川旁的沿河道时,我被眼前的景色深深地吸引了:河边遍布了密密麻麻的樱花树,还处在盛花期末尾的淡粉色的河津樱交杂着正处于满开的白色的染井吉野樱,缤纷的落樱雨打在静静流淌的鸭川河面上,构成了一幅强烈的古典美气息的画卷,不少游客正举着相机或者手机拍摄着,其中不乏金发白肤的外国人。虽然学校和家附近也种植着樱花树,但是规模和眼前的美景完全无法相提并论……我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课本上的川柳诗人会对着盛开的樱花诗兴大发了……
(等一下,等一下……铃芽啊铃芽,你在做什么呀!你可不是来玩的啊!)突然,我想到了此行的重大目的……赶忙摇了摇头,拍了拍脸颊。为了让头脑清醒一些,我拉开了车窗,凑近窗口深呼吸——
“!?……”
……
这个瞬间,我的脑袋完全清醒了。
倒不是因为新鲜空气,而是……
我闻到了……“那个”味道。
没错的。
哪怕是进入棺材里我都不会忘记的“味道”——蚓厄所特有的“甜味”。
(哪里?哪里?!)我急忙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搜寻着目标,而此时前方已经到达了贺茂大桥附近,公交车再次左转,随着与贺茂大桥的距离在拉远,味道也变得稀薄起来。
莫非,我要找的“废墟”就在相反方向?!
我努力地向后方探着头。
好在,很快公交就到站了,我急忙挤下了车。我一边看着手机地图一边沿着公交来时的路往回跑着,当我重新跑回贺茂大桥时,气味变得比刚才在车上经过时更浓烈了。我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环视着路人——并没有人察觉这明显的气味所带来的异样,大家都沉浸在美景和欢笑中。
没错,看来目标就在沿着贺茂大桥方向的河对岸。
我穿过贺茂大桥,一边加快脚步一边向远方的天空眺望着,天空并没有什么异常,也没有蚓厄出现的迹象。
『蚓厄在挤开门跑出来之前,往往都会从‘门’中涌出这股强烈的味道,哪怕是关上‘门’后,这种味道也能在方圆十里持续存在好几天甚至一周』
我想起草太先生曾经说过的知识,心不由得揪紧了。但愿……草太先生已经解决了问题。
在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后,我来到了叫做北白川西町的地方,这里紧挨着京都大学,这条街上目之所及,可见的都是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而此时蚓厄的气味已经达到了最高值,我开始感到胸口有些不适了。再次环视,离京都大学不远处,我想发现了我的目标。
——街边隔着蓝色挡板能看到的是一座完全被脚手架和绿色的爬藤植物盖满的五层的古旧建筑,从外观来看似乎是一座公寓或者简陋的住宅楼。在一个窄小的入口处,拉着黄色的隔离带,上面还粘着一块布印着:“光华寮拆除现场,禁止进入”几个大字,而在不远处,本该完全封闭的蓝色挡板被人搬开了一个可以侧身通过的缝隙。
嗯,想想都知道是谁干的了。
我左右张望了一下,好像没人注意我这里……
(好!)我同样侧过身进入了里面。
……
进去后,我才发现这个拆除工地相当的凌乱:脚手架只搭到了一半,挡尘的黑色篷布早就被风撕出大大小小的破洞;建筑主体完好无损,但是外墙肉眼可见的破烂,有些地方甚至可以看到裸露的钢筋,窗户玻璃上也被胶带贴上了“米”字;木制的建材在二楼天台上胡乱堆砌着,崭新的爬山虎又顽强地从一楼爬了上来重新占领了这里。
这栋建筑……嗯,应该是叫“光华寮”吧,大概早就已经废弃了,但是现在看来,连拆除过程都不是很顺利,结果拆除工地本身又形成了一个新的烂尾废墟,和热闹的都市还有大学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循着气味,我小心翼翼地从楼侧面的铁质楼梯向上攀登,几乎每踏一步都能感受到脚底的摇晃,向下看去……高度令人感到一阵眩晕,我不由得吞了一下口水。
到达气味最为强烈的五层后,我进入了建筑内部,是一条长长的昏暗的走廊,两侧分布着一整排房门,很像是集体宿舍的样子。我踱步走着,鞋子踏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墙壁上的石灰早就全部脱落,露出了原本的水泥底色。破败的景象配上浓烈的蚓厄味道,让我有点喘不过气。
“?”忽然视野里,在走廊尽头的地板上,有一点金属的反射光芒,这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向那边走去——
“啊?这?!怎么会……”走过去后,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瞳孔剧烈地震动着。
走廊的尽头,地板上一把形状特殊的黄铜钥匙正静静地躺在地上。
这是……!
草太先生用来“关门”的钥匙!
(怎么会在这里?!)
我俯下身将钥匙捡起来,手上传来了熟悉的触感。我左右看了看,发现走廊尽头靠右的房间,厚重的木质房门正紧闭着,刻满裂缝和岁月伤痕的漆面上同样留下了蹭擦的痕迹……
原来如此,这就是这次的“门”吗。
草太先生再次解决了危机。
可是……
(为什么重要的钥匙却留在了这里?怎么回事?)我摩挲着钥匙,反复观察着,又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似乎也没有类似上次在上之浦遇到险境的痕迹……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我缓缓地握住木门上面的圆形的金属把手——
『xing wang de gei lao zi gun chu qu!zhe li mei you ni men de di fang!』
『zhe shi xin zhong guo de cai chan!gai zou de shi ni men cai dui』
……
蕴含在其中的情感再次涌现了出来……
但是很奇怪,这次脑海中回响的是我完全不懂的语言。而且和前几次的体验截然相反,大部分在直觉上让我感受到的是负面的争吵一样的感觉……
事情变得更奇怪了。
想到这里,我赶忙把宝贵的钥匙套在脖子上放在T恤的里面,又谨慎地按了按,看来只有找到草太先生本人才能有答案了。
顺着来时的路,我小心翼翼地返回了入口,又再次侧身挤过挡板的缝隙——
“啊!不好……”这时我的裙角不小心被挡板边缘的小小凸起挂住了,低下头,发现已经被勾出了一小条线头。
呜,好心疼……我还是挺中意这条裙子的啊……
我只好一边身子保持着平衡,一边仔细地用指甲解开缠绕的线……
“这位小姑娘……”“哇啊啊啊!”就在我解开勾住的线头的一瞬间,背后传来了一个男性的声音,把我吓了一大跳。我赶忙转过身来立正站好,努力地维持着僵硬的笑容:“您、您好……”
“你……是刚刚从里面出来吗?”问话的是一位男性的老者,下身穿着半新的制服裤子,上身则是整齐白色衬衫和灰色的毛背心;头发已经接近全白,戴着一副黑框的眼镜,举止看得出来是一位很有涵养的人。
“啊、呃……是、是的……我只不过是好奇……非、非常对不起!我这就离开!”我一个劲地不停地鞠躬致歉,冷汗也滴了下来。(糟糕!糟糕!要是被他当作可疑人员抓住可就麻烦了!)
“哈哈哈……”出乎意料,老者看着我的狼狈相爽朗地笑了,然后摆了摆手,“没关系的,我不是工地管理人,你不用紧张。”
“咦?”
“我只是想不到现在还有人会对光华寮感兴趣啊……”老者扶着下巴,抬起头望着废弃建筑感叹道,“我是京都大学的历史系教授,在我在京都大学上大学的时候这座宿舍就存在了,我还是有点感情的呢。”
看来这个老教授对这个地方很了解,那么……要不要问问他……
我恭敬地鞠了个躬,小心翼翼地问道:“您好,可以冒昧地请教一下吗?这座建筑是怎么回事呢?能和我讲一点关于它的事吗?”
老教授看了看我,然后挽起胳膊说了起来:“嗯……这个地方呢,一开始叫做‘洛东公寓’,终战后这里住了大量的来自中国的留学生,成为了这些人的宿舍,所以后来京都大学的校长干脆就把它的名字改成了‘光华寮’,这座宿舍后来也被卖给了当时的中国政府。然后呢,没过几年中国爆发了内战,中国的共产党和国民党,两个组织在争夺国家的政权,到了1949年的时候,共产党取得了胜利,建立了现在的大家都知道的中国也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而失败的国民党跑到了中国的台湾,两方互相不承认对方的正统……”
老教授滔滔不绝地说着我完全没听过的深奥的历史知识。中国……除了课本之外,这个国家和我的联系大概也就是家里收藏的那罐很好喝的红茶了。不过,这下我明白了为什么之前聆听到的“声音”是我不懂的语言。
“然后重点来了,大概是1965年的夏天吧,那年我还没上大学,住在光华寮的几个来自中国大陆的留学生宣布不接受还在台湾的前政府对这座宿舍的所有权,于是学生们分成了两派,互相攻击了起来。两边的政府也因为这件事开始了长达几十年的互相诉讼……就像现在两边的政权一样,一直对峙到了今天。”
原来如此……
那些声音,原来都是争吵的声音吗。原来凝结在土地上的情感,不一定总是简单的乡土之情;原来这些情感虽然厚重,却并不一定都是正面的……我再次对这个世界的复杂性有了深刻认识。
“啊,不好意思……我说的是不是有些太深奥了?看样子你还是高中生吧,对你来说确实有点太复杂了。”老教授回过神来摸了摸头,笑道。
“哎,不……您说的这些,我很受用……也很长见识……”我摇了摇头。
“唉,像你这样还保持着好奇心的年轻人不多啦……”老教授叹道,“这座光华寮,在我这个学历史的人 眼里,就如同一本微缩的课本。就像这个逐渐失去活力的京都一样……”
失去活力……老教授的话让我有些意外,与京都热热闹闹的场景感觉完全对不上线。
“您此话怎讲?”我好奇地问道。
“呵呵,你知道吗?这两年京都是全日本人口减少最多的城市。”
“哎?真的吗?”我震惊了,在我看来人口不断地减少,失去生气和土地的厚重感这种事……应该是乡村或者比较偏僻的小城镇才会发生的,就像去年我和草太先生路过的这些废墟一样。
“嗯……也许是觉得京都太吵了吧,又或许是觉得在这里没有什么就业的前途……总之有着很多复杂的原因,大家都开始搬到宇治之类的地方去住。”老教授的语气沉重起来,“这座城市虽然游客非常多,但是这些老宅,基本上已经人去楼空了。”
“这座城市,就像一个只有壳子没有实心的鸡蛋……看上去很饱满,其实轻飘飘的,一碰就碎。”老教授用一个恰达好处的形容词补充了一句。
见识浅薄的我哑口无言。
也许受到了老教授的话的影响,此刻我感觉身后的喧嚣就像流沙一样,随着土地的厚重感,一起从指间滑落。
十五、孤注一掷
告别了老教授后,我一边考虑着接下来的行动路线,一边向南漫无目的地溜达着。
经过仔细的思考,我决定直接前往东京。一方面草太先生顺利解决了事件让我松了口气,另一方面不知为何闭门的钥匙留在了现场,这又让我感到一丝疑惑和担忧。不能再追着草太先生的屁股跑了,哪怕是在东京多等几天,也要和草太先生碰上面当面问清楚。
我在网络上看了一下京都到东京的新干线票价,大概需要一万五千日元……
“呜哇……好贵……”我啧了啧舌,感到一阵肉痛。
这时我前方的游人渐渐地多了起来,我望向路边的指示牌,显示向左转进山就可以到达著名的伏见稻荷神社。这个地方,我一直都只是在漫画上了解的,想必真实的景色一定会比漫画更美吧……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来看看。
我这么想着,忽然天气阴沉了下来,很快天空中飘起了蒙蒙细雨,打在脸上传来丝丝的凉意。
糟糕,这次出门唯一忘带的就是雨伞。“啊,真是的……”我一边抱怨着,一边用背包遮着头,向附近的巴士站跑着。等我跑到最近的巴士站躲在窄小的雨棚下时,夹克外套已经挂满了雨珠。
“呜……”我使劲地掸着身上的雨水,又从背包拿出纸巾,擦了擦被细雨淋湿的额发,然后把X型的红色发卡重新夹好。好在背包是防水的,里面的东西没有被打湿。雨下得更大更绵密了,这样的雨势感觉在春季相当罕见,也许这就是地理老师曾经讲过的“全球变暖”……?
坐在巴士站的座椅上,我抬起头,雨珠汇聚在透明的顶棚上形成了一条条小小的水流,顺着棚子的边缘滴下,在我的面前形成了水帘洞;突如其来的雨驱散了游人,这个时候的大街显得冷清了许多。巴士站只有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感觉身边随时会出现一只龙猫一样。
我掏出草太先生留下的闭门师笔记:
『思而复思祈唤日不见之神
祈唤祖祖代代之土地神
此山此河承恩甚久不胜感激
诚惶诚恐诚惶诚恐
谨遵神旨予以奉还』
这几句咒语看了无数遍,也听了无数遍,我早就已经熟记于心。
我合上本子闭上眼睛,默念了一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脚下和胸中浮起了什么……
(草太先生,如果是你的话,会怎样看待老教授所说的“空壳”呢……)
我这样思索着,伸了个懒腰,经过一上午的奔波,脊柱咔咔作响。我略带疲倦地睁开了眼睛——
“……!”
只一瞬间,我的呼吸和身体都冻结了——
“骗……人……的吧……”
南边远处的山上,一条黑红色的浊流组成的粗壮大蛇从半山腰冒出头来,尽管缓慢且不稳定但依旧坚定执着地向着天空生长着。远处的空中,一群鸟儿正围着大蛇盘旋着,仿佛在警惕着什么。
“蚓厄……”我喃喃自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怎么回事!为什么蚓厄会出现?草太先生不是已经解决了吗?)我的瞳孔震动着,脑中充满了疑惑和恐惧,双腿不住地颤抖起来……强烈的恐怖感从脚底板蔓延到了全身。
(该怎么办才好!)我焦急地思考着。不做些什么的话,不久之后一场地震就将降临在我脚下的京都市。一想到这里我的胸口感到一阵抽缩。
可是,草太先生不在,没有人可以解决问题……
我要选择赶紧避难吗……
(草太先生,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我抓紧了胸口的衣服——
“啊!”我摸到了硬物——是那把黄铜钥匙。
……
我环视了四周,尽是慢悠悠的行人。他们对即将临头的大祸毫无察觉。
……
对啊……
绝不能就这样逃走……
绝不能放任蚓厄就这样倒下来……
不然会死很多人。
……
我握紧了黄铜钥匙,目光变得坚定了下来,腿上也有了力气。
(没错……)
(“没准我也能成为一名闭门师呢”……)
(我说得没错吧?草太先生!)
“嘿!”在下定决心的一瞬间,我的身体就如离弦的箭一样飞奔了出去。
……
“哈……哈……”我在细雨中飞奔着,向着蚓厄出现的方向跑去。一路上路人看到我的样子纷纷投来了诧异的目光,路过一个路口时还有交通警高喊着让我注意信号灯小心来往的车子。可是这些我都顾不上了。
(快点……快点……给我赶上啊……)我的步频变得更快了,踏在街道上溅起了水花打湿了我的鞋子。
……
一口气跑了大概三四公里的样子,我接近了蚓厄出现的地方——是一座不高不矮的山,山脚下的登山口立着一个小小的早已褪色的破烂鸟居,旁边同样朽得发白的木牌写着“大岩神社”四个字,参道两侧的杂草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
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抬头向参道延伸的方向望过去,蚓厄正在山腰的位置扭动着。原来如此……看样子,这个神社已经荒废了,而“门”大概率就在这个神社的某处。
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深呼吸了一口气,一咬牙继续向上攀登。
……
踏着破碎的石板路,参道的两侧随处可见的是破破烂烂的石灯笼,以及没有香火的神龛,偶尔还能听到乌鸦的乱叫,加上蒙蒙的细雨和令人作呕的蚓厄味,我甚至怀疑我是不是已经误入了一个荒凉的异世界。终于在踏过一座朱色的柱子已经倒塌断成好几截的鸟居后,我看到了主殿的一角——
“轰隆——!”
意外发生了,地面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刹那间我所在的路裂成了两半,一半像山体滑坡一样向侧面滑落了下去。
“啊!”就在我身体失去平衡的一瞬间,我的右手本能地抓住了路边一棵矮树的粗枝,回过神来,发现身体已经悬在了半空,下面满是黑漆漆的杂草丛。
『小心地震!』
『小心地震!』
……
这时裙子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了令我胃痉挛的警报声,抬起头,蚓厄已经深入天空,分出了几十个细细的触手一样的分叉,像一朵爆开的巨大而不祥的石蒜花。这时地面上升腾起无数条金色的丝线,向着蚓厄的触手伸去……糟了,这是蚓厄坠落的前兆!
这时一阵更剧烈的摇晃传来,视野像坐在筛糠机里一样抖动起来。
『小心地震!』
『小心地震!』
手机继续传来刺耳的警报音。
“呀——!”我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恐惧,大声叫了出来。
我忍住眼泪,紧紧地咬着牙,用尽力气双手抓住树干做了一个引体向上,腿向上攀,蹭到了树干上突出来枯枝,在我的大腿上划出了一道血痕。不过好歹终于是脱离了险境。
我艰难地站起身,视野中是一个荒凉的庭院;正前方,暗红色的蚓厄如同决堤的乱流从主殿正面的门疯狂地向外涌出,冲击着木门啪啪地,一下又一下的重击着主殿的外壁。
“咕!”我的冷汗从头顶顺流而下。
这真的是我能解决的事态吗……
(早知道就不来这里了……为什么要逞英雄呢……)
可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不要害怕……不要害怕……”我死死地盯着“门”,低声默念着为自己鼓劲,深呼吸了一口气。
(那……就让我,来和你较量一下吧!)
我心一横,向着“门”冲了过去。
……
我咚地一下扑在木门上,使劲向前推。薄薄的门板此刻却像一块背后装了弹簧的钢板一样,坚硬同时又存在一股巨大的反推力。
就在我调整好重心,打算施加更大的力量时,好像是算准了我疏忽的间隙,门板忽地弹了一下,打到了我的额头也把我猛地推飞了出去。我的身体划过一条不太漂亮的弧线,一个屁股墩重重地摔在地上。
“好疼……”屁股和额头传来了酥麻和生疼的感觉让我忍不住呲了呲嘴。面前的依旧涌出着蚓厄的“门”仿佛像一张血盆大口一样在嘲笑着我的无力。头上的蚓厄本体也开始缓缓下坠。
“可恶……!”我狠狠地甩了一把溅在嘴巴旁的泥水,将背上的背包扔在一旁,大声喊道,“不要小瞧无敌的女高中生啊!”
我再次冲向门板,用卡篮板球一样的动作卡住位置后,转过身来用背死死地贴着,同时绷紧全身用尽吃奶的力使劲向后顶。泥泞的地面上是两条我蹬地留下的深沟。
……
终于,门一寸寸地向后移动……
……
直至合上。
(就是现在!)
我猛地转过身,头和左臂死死地顶着已经完全关闭的门板。右手从领口抽出了黄铜钥匙——
“思而复思……祈唤日不见之神!”
“祈唤……祖祖代代之土地神!”
“此山此河……承恩甚久不胜感激……”
“诚惶诚恐……”
“诚惶……诚恐……”
……
『神明大人,请保佑我的孩子健健康康的』
『父亲病了,希望她能好起来』
『明年也要来这里祈福哦』
『庭院好久没打扫了,大家把落叶都清理干净哦』
『嗯嗯,擦过之后漂亮多了呢』
……
紧握着黄铜钥匙,我默念着咒语,沉淀在土地上的情感带着澄净温暖的空气压倒了蚓厄的邪恶气息。这股暖流沿着我的腿、身体、手臂流向了门板,汇聚在了一点。
一个闪耀着奇妙纹样的锁孔出现了!
“予以奉还!”
我用力将钥匙插了进去,向右扭转!
“砰!”
随着一声爆响,木门的边缘崩掉了一些木屑后被牢牢锁死了。蚓厄像是被从尾端捏碎的鲁伯特之泪一样,快速地自下而上膨胀碎裂,化作了一阵迅疾的暴雨,彩虹色的雨滴像是从莲蓬头冲下来一样浇在我的身上。随后,就像按下停止键一样,雨戛然而止,气压也明显地恢复了。
“哈……哈……”
我低着头踹着粗气,腿部和背部传来了愈发明显的酸痛,手臂因为发力过度抬都抬不起来了,只得双手一摊瘫坐在木门旁。
我轻轻地撩开裙子,发现大腿那里有一道十厘米长的血痕;向身边的水洼看去,平静的水面映出了我那沾上了泥水的脸,束马尾的皮筋也崩掉了,披肩的长发凌乱地散在双肩前……
“好惨的表情……”盯着水洼,我自言自语地吐槽着。
抬起头,天空已经完全放晴,鸟类也排成队在天空翱翔着。
“我……”我艰难地站起身子。
“我……我做到了!你看到了吗,草太先生!”顾不上整理狼狈相,我向着天空爆发出一阵欢呼。
“太棒了!哈哈哈!”我的笑声响彻了山谷。
我,岩户铃芽,一个人……
完成了人生的第一次关门。
十六、第二天的结束
“嗡嗡嗡——”背后的烘干机正在全速运转着。
我坐在大众浴池的休息区,刷着手机新闻,踏着拖鞋,身上穿着淡粉色的女士桑拿服。
『今天时间14:30左右,以京都市伏见区附近为震中,发生里氏5.0级地震,市区部分老旧建筑受损,有大约二十人在此次地震中受伤,所幸没有人员死亡……』
手机里传来了新闻报道的声音。
“哈……”我叹了口气,安下心来。
[咕噜噜——]因为饥饿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果然是饿坏了吧?来,吃点东西吧。”一盘香喷喷的香肠炒饭递到了我的面前。抬头一看,站在我面前的是这家大众浴池的老板,一位大概五十多岁的大妈,腰上系着半新不旧的围裙。
“啊这……谢谢……让您费心了!”我赶忙起身接过盘子。
“小妮子还在长身体呢,奏该多吃点呢!搁这儿跟咱客气干哈!”老板的京都口音非常重,语速也很快,有时甚至我需要稍稍反应一下才能听懂。
现在是17:30,就在大概两个小时前,解决掉大岩神社的“门”后,我踉踉跄跄地走下了山。望着脏兮兮的双手,又低头看了看被污泥污染了半边的外套和T恤衫……这个样子是去不了东京了——我可不敢想象满身污泥出现在草太先生面前的样子。于是,我跟着手机导航,找到了一家可以洗澡的大众浴池,然后,老板就被突然出现在门口的狼狈不堪的外地少女吓到了……
不得不说老板真的是个好人,不但赶紧招呼我进来洗澡,还主动帮我把换下来的衣服和鞋子扔进了洗衣机,发现我的大腿被划伤了还拿出药箱做了处理,现在又给我做了吃的。从中午就没有吃东西,闻到炒饭的香气,顿时胃开始蠕动得发疼,口水也流了下来。
“那……我不客气了!”我吞了吞口水,大口地吃了起来,炒饭的酱油香甜融化了我的味蕾,“唔,好好吃!”我感动得眼泪要流下来了。
“呵呵呵……合你口味就好。”老板笑了,又仔细地端详起我的脸和脖子,“嗯嗯!洗干净后果然是一个漂亮的大闺女啊!”
慈母一样的关爱视线让我有点不好意思。
“呐呐,现在处对象了吗?老家有合适的吗?唉,我家的是个傻小子,要是能有你这么俊俏的女朋友我得开心死呢!”
“噗!”我被呛到了。完全出乎意料的爽朗和直球攻势逼得我脸直往领口里缩,耳根也红了起来。虽然我并不反感上年纪的人的这种无恶意的直率,但突然冒出这种话题还是会让我感到羞涩无比。
“您、您这话说的……我、我姑且……还、还是有中意的人的……”我越说声音越小了。
“哈哈哈!真是一个单纯的好孩子呢!”老板叉着腰大声笑着,然后在我对面的座位坐了下来,“呐我说,你为啥一个人来京都呀?又搞得这么脏兮兮的。”
“我和朋友一起旅行……然后我一个人在京都多待了一天,今天本来是打算去大岩神社玩玩的,结果半路又是下雨又是地震的……”我随口瞎编了个理由——唉,我现在说谎话已经可以完全面不改色了……想到这里,不禁涌出一丝悲伤。
“那种地方居然还有人去玩啊……真是稀奇……”老板听了,惊奇道。
“可以问您一下吗?那座神社为什么会废弃呢?明明就在市区里面。”谈到大岩神社,我有点好奇。
“嗨!这个可就说来话长了!”老板想了想说道,“大岩神社供奉的是所在的大岩山的山神,传说是对祈求疾病痊愈很有效,特别是在很早以前的时候,得肺结核的人非常多,住在京都附近的很多肺结核病人会来这里祈祷。到了现在得肺结核的人几乎没有了,也就没那么多人来供奉了……唉,这理由也是忒搞笑的……”
老板抱着腿,晃悠悠地接着回忆:“在神社的工作人员离开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附近的居民都觉得这个神社废弃了太可惜了,于是大家经常会在公休日自发组织起来,为神社打扫打扫地面,捡捡垃圾,偶尔还会力所能及地做一点小小的修缮,所以神社虽然旧了但好歹还是比较体面的……不过这十年左右吧,老居民走的走,没的没,这活儿就没人干了,唉……真是可惜。”
“……”我默默地听着。
原来是这样……
『这座城市,就像一个只有壳子没有实心的鸡蛋……』
京都大学的老教授说的那番话我这才有了实感。
[叮——!]这时,身后的烘干机发出了工作完毕的响声。
“啊!已经洗好了呢……待会吃完你要赶去东京吗?”老板问道。
“嗯……我想尽快和朋友们汇合。不过大概赶不上今天的新干线了……”想到今天的突发事件耽误了行程,我有点失落。
难道……
……今天,还要再去“那种地方”住一晚吗。
我身上一阵鸡皮疙瘩。
“那我建议你坐夜间巴士吧!”老板提议。
“哎?”
“大概晚上十点多发车吧,就在JR京都站附近,便宜安全,也不耽误时间,一晚上就能到了!”
(还有这么方便的东西吗!)我的心情不禁多云转晴。
吃过这顿简单的晚饭后,我又和老板简单地聊了一会儿。再次道谢后,我换上我自己的衣服,再次踏上了旅程。我闻了闻衣领,烘干后的衣服散发着洗涤剂的清香,而且暖扑扑的。我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
转乘了一趟公交车又走了一段时间后,我到达了夜间巴士的出发站。登上车后,发现夜间巴士比预想的还要好,干净卫生,还有厕所和女性专用席,这让我松了口气——这可比奇怪的旅店安心多了。我把屁股靠向半仰的坐席——
“疼——!”屁股传来的酸痛让我瞬间跳了起来,白天关门留下的伤痕仍然余劲未消。我小心翼翼地重新坐下,又缓缓地把身体向后放平躺好,整个人松弛了下来……顿时,白天过量运动产生的乳酸开始发生化学作用,全身感觉像是被相扑选手反复过肩摔过一样传来阵阵跳痛,整个人都跟散了架似的。
我瞟了一眼手机,现在时间是22:05,很快就要发车了。
(啊,对了!)我想起还没有和绚确认家里的事,于是赶忙打开LINE。
【今天成功帮你请假了,小雪老师没怀疑什么】
【环小姐那边,我已经给她打过电话了,说我们一起学习,一切都好】
绚发来了信息,看来一切顺利。环姨妈那边没有留言。
“呼——”我放下心来,第二天看来也顺利地蒙混过去了。
(啊……真是漫长的一天……)
我闭上眼睛,回忆着今天发生的种种事情。又伸向怀里,摸了摸那把黄铜钥匙。
(蚓厄连续在京都出现,这个情况好吓人,好像也很不寻常……)
(嘛,明天见到草太先生问问他吧。)
(呃……不对……)
(见到草太先生……)
(第一件事……不应该是这个吧……)
(草太先生……)
(看到我来找他……)
(会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呢……)
(嘿嘿,好期待……)
(啊……这回……)
(……又看不到富士山了……)
……
伴随着各种胡思乱想,疲劳感席卷了全身。
随着车子发动的轻轻摇晃,我很快进入了梦乡。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