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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再访东京
[♫——]
清晨,完全睡死的我被手机闹钟吵醒了。
我直起身子,努力地揉着还惺忪的睡眼,大大地打了个哈欠。昨天的疲劳依旧残留着不少,身体稍稍一动,关节都会传来响声。车里还比较暗,我拉开了遮着车窗的帘子——
“哇——”我不由得发出了感叹。
车子已经进入了市区。清晨的霞光洒在林立的高楼上,把一切都烫成了暖黄色,虽然刚刚七点多,但是道路的斑马线上已经开始有了不少穿行的行人,一座巨型的都市开始慢慢苏醒,准备开始新的一天。
[前方是新宿站——前方是新宿站——]车内广播的声音传来,我们即将到达东京的新宿区。
我,只身到达了东京。
我捏了捏脸,才确认这一切都不是在做梦。
车子继续缓慢行驶了不到一个小时后在巴士站停稳。我收拾好行装,走下了巴士。走出车水马龙的巴士站,转到新宿站旁的主干道上,面前的这座城市已经完全按下启动键:道路上的车辆川流不息,偶尔夹杂着鸣笛的声音,整齐排列的车队一直延伸到视野的远方缓慢移动着,像是精巧的玩具;两侧的人行道已经满是行色匆匆的穿着西装的上班族。我不由自主地原地转了一圈环视了一下,四周都是高耸的大厦,墙面完全是玻璃镜面,就像是一块块被切得整整齐齐的黑曜石;镜面的墙身清晰地反射着四周的景色,或是初升的朝阳,或是道路的车流,或是路边作为点缀的绿树;而不远处的大型卖场也已经开始上班,嵌在外立面的大型液晶广告屏播放着五光十色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广告信息,偶尔还会有美女偶像的身影。
(作者按:建议搭配《初到东京/はじめての、東京》食用doge)
“呜哇……好热闹……”我完全看呆了,还差点和身边的人流擦到肩。老实说,虽然上次旅行也来过了东京,但是因为忙着寻找大臣,根本没能好好四处看看,而且御茶水那边感觉繁华度和新宿这边完全不能比。
(先找到草太先生,一切办妥后,抽出时间一定要好好逛一逛)我默默地想着,根据我的记忆和手机导航,我开始寻找前往草太先生家的路线……
看样子,乘坐电车很方便就能前往。嗯,太好了。
……
……
“哈……哈……”结果40分钟后,额头满是汗的我迷路了。
这真的不能怪我,天知道新宿站怎么会如此的庞大和复杂!这座有着地上和地下三层结构的巨大建筑简直就像一座在地下无限延伸的巨型蚁穴,拥有数不清的出口和通道,而且似乎还在地下直接与四周的大型商超相连,一不小心就会走到完全陌生的地方。想起第一次来东京的时候草太先生的轻车熟路……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记住这么复杂恐怖的通勤线路的。此时也接近了上班高峰,愈发汹涌的企业战士大军让我的移动变得更加艰难。好不容易,我终于挪到了人少的地方,定睛一看,标识牌显示着“LUMINE(新宿) B1”……好像是一座大型商场的地下。
(唉,算了……先从这里回到地面再说吧)我自暴自弃地想着,走过去按下了不远处的垂直电梯的按钮。
从电梯登上一楼,我向着出口的方向走着。LUMINE的一楼满是各种小商铺,经营着服装、化妆品、鞋帽、珠宝之类的东西,现在正是上班时间,商场里的人并不多。
“啊……”走到通道的一个转弯处,一个位置醒目的小小摊位吸引了我的目光。
这是一家经营着各种小型饰品的摊位,摆放着大量的各种款式的耳环、耳坠、戒指还有项链。既有适合成年人的稳重款式,也有适合年轻人的可爱款式,无论哪一个做工都异常精湛……我瞪大了眼睛,一边端详一边忍不住地赞叹——简直是天堂!真羡慕东京的女生!
我一排一排地欣赏着琳琅满目的饰品,走到了摊位的另一侧——
“哇——这是什么?好漂亮!”我忍不住赞叹道。
摊位的一侧好像是布置成了某种专柜,展示的商品并不是闪着光泽的金属饰品,而是好几排像是编织绳一样的东西,每一条都有着不同的颜色和花纹。虽然与旁边珠光宝气的饰品比起来风格完全迥异,显得更加简单低调,但仔细看去,每条绳子都有着极为精密而独特的纹路。显然……这个是手工制作的,每一条都浸透着制作者的心血。
抬起头来,货架上方挂着一个小黑板,用彩色的粉笔写着:
『组纽——飞驒特产!
完全手工制作!
佩戴方式多样,男女老少皆宜!』
“组纽”……
原来这绳子是叫这个名字吗。我完全被它吸引了……
“啊……!”当我的视线扫过一条紫罗兰色与少许白色交织的组纽时,脑子里萌生了这样的念头——
(这个……似乎很适合草太先生)
我在大脑里脑补着草太先生用这条组纽束头发的形象……嗯,确实很适合。
(要不要给草太先生买个见面礼呢……)
我这么想着,看向了价格牌——
『7500日元』
……
一个令我胃疼的数字。
(好贵!)我扶住了额头。
不过仔细想想也很好理解,毕竟是纯手工制作的,自然价格不菲……不过,还是很想要啊。
我盘着胳膊,右手虎口托着下巴,眉头紧锁认真地思考着,手指时不时地挠着腮帮,左脚也啪嗒啪嗒地点着地面。时间在一点点流逝……
“噗呵!”
这时我的身旁传来了一声轻轻的笑声,转过头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摊位的另一侧出现了一位留着长发的大姐姐。注意到我发现她的身影后,她走到了我的身边,然后双手交叠在身前,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请问需要帮助吗?”
“……”我望着大姐姐呆住了——是一位穿着整洁的黄色打底衫和米色的薄外套,看起来年龄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漂亮姐姐,留着披肩的长发,胸前佩戴的星形水晶挂坠反射着晶莹剔透的光芒,头发则是梳得整整齐齐,用一个银色的绣球花形状的发饰别在脑后。
“嗯?”大姐姐注意到我的视线,微微地歪过头露出了微笑,大大的眼睛化作了一弯新月。看来是和小雪老师是一个类型的,朴素但典雅的美女……
我敢说,如果我是男人,仅仅这个瞬间就会被她轻易地俘虏……
“那个……请问,您要买组纽吗?”大姐姐微微俯下身,再次微笑着问道,这时我才注意到她胸前的名牌——
『LUMINE——Tachibana』
原来她是这家店铺的店员吗!
“对、对不起!”意识到这点后,我急忙弯下腰道歉——在这里一直来回转悠光看不买,对她来说一定很失礼吧。我涨红了脸,低下了头,不时偷瞄着她的表情和旁边的紫罗兰色的组纽。
“哈哈哈,没关系的!”店员小姐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顺着我的视线,走到专柜旁指着那条组纽说道,“嗯……你很喜欢这个吗?”
“是、是的……做工很精湛,颜色也很棒……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这么漂亮的饰品……”我小心翼翼地回答。
听了我的回答,店员小姐更开心了:“组纽我是我力推给店长的产品哦,看来我的决定是正确的!能受到欢迎真的太好了呢!”
“哈……”我简单回应着,眼睛仍然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嗯——让我猜猜看……”店员小姐歪过头托起腮帮思考着,然后突然顿悟了什么,合起双手笑嘻嘻地说道,“是不是打算买给心上人的?”
“什——?”这个店员姐姐难不成有什么神力吗!一下子就正中了靶心。
“啊、不……可是……那个……”我一下子乱了阵脚,脸颊红得发烫,手足无措地想掩饰什么。可是她依旧保持着迷人的微笑,欣赏着我慌乱的样子:“嗯嗯,好可爱的女生呢!真是青春啊!”
“嗯、嗯——”实在是敌不过她,我只好羞涩地点了点头,“您的眼力真是太厉害了……”
店员小姐恢复了平和的微笑,说道:“嗯,前年的时候……我曾经遇到过一位想买给女友生日礼物的男生,为了挑选一个合适的礼物,他在这里犹豫了足足三个小时……那时候,他的表情和你完全一样呢。”
(哎?我的表情完全出卖了我吗!)我自己都震惊了。
“唔……我想想啊……”店员小姐又走向那条紫罗兰色的组纽,又打量了我一番,“嗯,如果你想买这条的话,不知道愿不愿意接受样品?这样的话可以优惠一些,只需要5000日元。”
“哎?真的可以吗?”我惊讶道。完全被她看透了……
“嗯,可以哦!”店员小姐点了点头。
“那、那就请帮我包好吧!”我心一横,咬下牙掏出了钱包。
……
店员小姐从专柜里拿出了那条作为样品的组纽,仔细地用紫色的塑料包装纸包成了一个小小的只有掌心大小的礼包,然后递给了我:“多谢惠顾!请拿好!”
“非常感谢!”我俯下身致谢,又捧起那个小小的礼包,嘴巴乐开了花。
“祝你能和心上人能够一切顺利!”店员小姐的大眼睛又变成了新月,在修长的眉毛的衬托下显得更美丽了。
感觉完全被她拿捏了……
真是一个奇妙的人……
十八、闭门师手记·别册
走出LUMINE,我回到了室外的大街上,通过GPS重新确认了自己的位置。我打算绕一下远路,直接从新宿站的大门进入,尽管要多走很多距离,但起码不会在进站前就迷失方向。我这么想着,迈开了步伐——
“铃芽……”
“?”突然好像身边汹涌的人流中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停下了脚步,向四周看了看……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人。
是我听错了吗……我继续向前走去——
“小铃芽——!”
这次我完全听见了,好像是一个浑厚的男声。
“小铃芽——!这边!这边!”仔细从嘈杂的环境音中聆听了一会儿,终于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是停在大概四五十米远的路边的一辆黑色的本田轿车,车子的主人摇下了车窗向我努力地挥着手。我带着疑惑一边凝视着一边走了过去。
“果然是小铃芽啊!我果然没看错!”说话的是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子,五官颇为精致,黑色的头发也打理成了偏分还焗了定型啫喱水,一副标准的上班族的装扮。
……
可是,我完全不记得认识这样的人。
“好久不见啦!怎么,来东京玩吗?就你一人吗?啊……不过现在还是在上学期间吧,难道是修学旅行——”
“不好意思,您哪位……?”我疑惑地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投去怀疑和警惕的眼神——听真美说过,东京这种大城市专门以女性为目标的牛郎或者骗子相当多,搞不好……
“哎?”这个男人当场愣住了,“好过分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男人的语气带了点悲愤,然而我真的没有印象了,摇了摇头。
“我是芹泽啊!芹泽朋也!”说着,两根食指弯成圈,放在眼睛前,模仿着眼镜的样子。
“啊……啊啊啊!芹泽先生!好久不见!”我恍然大悟。原来是草太先生的大学同学,芹泽朋也。现在的打扮……和去年的他根本就是判若两人,不但衣装正式,变色眼镜换成了隐形眼镜,而且连耳朵上的耳钉也全都取下来了。
“抱歉啊,芹泽先生,我实在是想不到你居然能打扮得这么正经,我一下子没认出来……”我尴尬地笑了笑。
“喂……是我的错觉吗?这么久没见,小铃芽已经觉醒了毒口属性吗……”芹泽深深地叹了口气,“现在我在求职啊……求职!现在本来工作就很难找了,打扮成那个样子哪个教育机构谁敢要啊!”
芹泽的语气在“求职”两个字上加重了好几分,然后伏在方向盘上,苦恼地搔着头皮。
这就是大人的世界,传说中的求职地狱吗……好可怕。
我暗暗地打了个冷颤。
“啊……说来,你的阿尔法罗密欧呢?”我打量着芹泽先生的车问道。
“那个啊……早就报废了,我可亏大了……”芹泽叹气的声音更沉重了,不过很快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啊,先不说这个了,小铃芽你怎么会在这里?”
“啊……这个这个……”我低下头,对着食指,“我是来找草太先生的……那个……其中有很多复杂的缘由……”
“啊,这样啊……那正巧呢!”就在我思索怎样和芹泽解释的时候,芹泽却完全没有在意这个,而是探出头说道,“我正好也要找草太呢!”
“咦?真的吗?”我猛地向前探出身子,扒着驾驶席的车窗问道。
“哦哦……是、是的哦,草太说让我拿走他不要的一些东西……怎么了?”芹泽被我的气势吓到了。
看来草太先生确实在东京,而且很有希望能碰到!
我大喜过望,打开了车的副驾驶的车门,一屁股坐了上去。
“哇哇哇哇——!干、干嘛啊?怎么跟那次一样,二话不说就强行坐上人家的车啊?不会又要让我跑一趟东北吧?”芹泽有些害怕,身体微微蜷缩了起来,用不安的目光看着我。
“怎么会啦!”我一边系好安全带,一边说着,“我正好也要去草太先生家,咱们顺路!走吧!”
这下,不用害怕在新宿站迷路了。
……
我乘着芹泽的车一路向御茶水那边进发。似乎是察觉到了我此行和草太先生的“工作”有关,芹泽没有再多问什么——毕竟他是去年那趟旅程为数不多的见证者。
车子开了大概半小时就到了,现在是上午十点多。车子靠向路边停在了那家熟悉的罗森门口,罗森的楼上三楼,就是草太先生的家。
“小铃芽你先下车上楼吧!”芹泽把车子保持发动的状态降下车窗和我说着。
“哎?停这里不就好了吗?”
“你傻瓜吗!东京的道边停车费可是贵得要死啊!”芹泽无奈地说着,“我去前边找找停车场。”说罢,便一溜烟地开走了。
我抬起头向上望着,草太先生的家远离了主干道的喧嚣,依旧是如此安静和简朴。
(草太先生……会在家吗……)
想到这里,我的心跳又加速了,手心也出了好多汗。我从罗森旁边的楼梯走上去,一边踏着台阶,一边在脑袋里模拟着各种的情景和应对方案。
终于,我来到了301房间前。
“唔咕……”我深呼吸了一下,轻轻地拍了拍脸颊,让自己进入最佳状态,然后把手指放在了门上——
[咚咚咚!]我轻轻地叩了叩门,铁质的薄门发出清脆的响声。
“草太先生,你在家吗?”我鼓足了勇气。
……
然而回答我的只是一阵寂静。
“咳嗯!草太先生,是我,我是铃芽!你在家吗?”我清了清嗓子,再次叩击房门提高音量问道。
……
房间里仍然没有任何回应。
我握住门把手,试着拧了一下……
锁住了。
看来很不巧,草太先生没在家。
“这可怎么办……”我有点沮丧,明明跑了这么远,却没能碰上草太先生。
“啊对了!”我突然想到了什么,眼前一亮,急忙咚咚咚地跑下楼。草太先生和一楼罗森的工作人员很熟,说不定他们知道些什么。
[叮咚——欢迎光临!]穿过罗森的自动感应门,我踏进了店里。
“欢迎光临!”门口的一个棕红色卷卷发的女店员恭敬地向我问好。
“Oh,You……cute girl!”女店员看到我的第一眼,就露出了惊喜的神色,用英语顺嘴说了出来。这时我也看清楚了她的脸,是上次来草太家见过的,外国人的大姐姐。想不到她居然还记得我。
“H、Hello……Long time no see……”我礼貌地回应。
“啊,不好意思……”大姐姐切换到了日语,然后揪起胸前的名牌指着名字说道,“Carol……!你叫我卡罗尔就好!嗯,我记得你,你是草太的亲戚对吧?那个……‘宛如亲兄妹的表妹’?”
“啊哈哈……”我的额头流下一滴汗珠,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我当初胡诌的那个“兄妹关系”。
“请问,您知道草太先生去哪里了吗?”我问道。
“草太今天一早上就急匆匆地出去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的脸上掠过一阵失望。
“不过呢……”卡罗尔想了想,“他走之前很郑重地跟我和阿绢交代过,当初来过他家的那个外地的女孩子很可能会来找他……应该就是你对吧?”
“嗯!”我点了点头。
原来……草太先生已经预感到我会来东京吗……
我咬紧了牙关。
“那就没错了!给!”说着,卡罗尔掏出了挂着301号码牌的钥匙,“草太说如果你来了,就把钥匙交给你,说是你进去看了就知道了。”
“啊……谢谢……”我惊讶地接过钥匙,看了看……然后握紧,急忙再次向301室跑去。
……
[铛!]我旋开了草太先生家的房门。
……
面前依旧是那个熟悉而狭小的单人房间,小小的玄关前面就是八张榻榻米面积大小的起居室。和上次乱糟糟的样子不同,房间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铁制的字台和上面的高架床没有堆着任何东西,只有榻榻米上摆着一个纸箱。房间的窗帘紧紧地拉着,比上次来的时候还要暗。
我走到窗前“唰啦”地一下拉开了窗帘,明媚的阳光霎时射进了屋子,太阳照在窗前的我身上,在榻榻米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影子。
而影子的中心——
“哎?这是什么?”突然我发现地上的纸箱上搁着什么东西,蹲下身拿起来,原来是一本A4大小的不算厚的书,年头看起来很久远了,沾了一点灰尘的封面可以看到用毛笔书写的汉字:《闭门师手记·别册》……
“啪!”这时从书的背面掉落了什么,低下头看去像是一封信笺一样的东西,好像因为封口处未干的胶水的关系而恰好黏在了书的背面。
我拾起信笺——
“啊,这!”我的瞳孔放大了。
『岩户铃芽小姐亲启』
是给我的信……!
怎么回事?!草太先生真的预感到我会来吗!
我的心脏开始狂跳,但是不知为何,一股强烈的不安开始涌起。
我打开信封,抽出了信纸——
『致岩户铃芽小姐:
既然你看到了这封信,那说明你还是跟着我来到了东京。果然,我猜的没错,以铃芽小姐的个性绝不会就这样轻易地放弃,对吧?但是,请原谅我……当年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踏上我作为闭门师的最后任务的路上了。
这本《闭门师手记·别册》是在一个月前我从特殊的渠道偶然获得的。我想你应该还记得去年在我家咱们一起翻看的《闭门师手记》有不少被涂黑的地方吧?我一直在研究这些地方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东西,而这本别册是由之前和宗像家齐名的闭门师家族——石上家所撰写,其中正好有我苦苦寻找的信息。如获至宝的我开始没日没夜地研究,然而当我真正搞清真相时,我整个人好像遭遇了晴天霹雳……
因为太复杂,在这里,我就简单地说一下结论吧:只有两颗要石是不行的!
想必铃芽小姐也有过这样的困惑:历史上明明有很长的时间是同时有两块要石插在蚓厄身上的,但为什么在漫长的历史中,地震和悲剧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降临到这片大地呢?历史上关东大地震的时候,石上家曾经尝试过彻底消灭蚓厄,但是遭到了惨败,石上家的闭门师一系也就此衰落绝迹。经过对《别册》和石上家留下的一些记载的研究,最现实的方法就是——插入第三块要石。
根据石上家的记载,如果在蚓厄的心脏部位增添第三块要石的封印,那么就可以彻底永久地制服蚓厄,彻底地解决它带来的灾害。
我知道,你看到这里肯定会疑惑为什么我会这么着急采取行动对吧?实话说,我原本的打算也是先寻找合适的要石“素材”,但当我封印京都的往门后,我发现我预计中最坏的结果还是出现了——蚓厄即将因为未知的原因而异常活跃,从而再次同时挣脱两颗要石。这种情况下发生大规模地震的可能性就迫在眉睫!最坏的情况下恐怕整个日本东海岸都会遭殃!我没时间慢悠悠地寻找素材了!
那么……具备“素材”素质的我自己,就成为了最佳的选择。
我要再一次打开“门”。
进入常世和蚓厄做个了断。
所以,铃芽小姐。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吧。
请原谅我的任性吧。
也许你会一辈子不理解我,记恨我。但是无论如何,我都无法面对铃芽小姐哭泣的面庞,更无法接受铃芽小姐再次遭到伤害。
因为,我的内心同样也恋慕着铃芽小姐。
请相信我,从此你的世界将永远不会再被噩梦困扰。
宗像草太
绝笔』
……
……
……
看到最后的“绝笔”两个字,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来,泪水早已模糊了我的双眼。
“草太先生……果然也是喜欢着我吗……”
“可是……”
“我听到得太晚了……”我哽咽着喃喃自语。
为什么要这样做……
既然你同样喜欢着我,那你应该懂得……
我会有多么伤心啊!
我心如刀割,一下子跪在了地上,捂住了双眼。
“喂!草太!在家吗?”这时门外传来了芹泽的声音。
“铃芽在里面吗?嗯?我要进去咯——哇!什、什么情况?”打开门的芹泽被跪坐在地上的我吓到了。
“草太呢?他去哪里了?”
我没有理会芹泽。
“难不成去接要出院的爷爷了吗?”芹泽无心的一句话突然点醒了我。
(对啊!还有羊郎爷爷那里!他说不定会知道草太先生的下落,说不定他会有什么办法!)
现在可不是哭泣的时候!
我强忍下泪意,狠狠地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站起来抓住芹泽地肩膀:“芹泽先生!请带我去草太先生爷爷那里!那个医院!拜托了,十万火急!”
“哦哦哦……我知道了!知道了!”芹泽被我的手指抓得生疼,急忙连连答应,“唉……你们这又是搞的哪出啊?”
“我……我现在没时间解释了。抱歉,总之草太先生有危险!”
听到我的话,芹泽的眼神犀利了起来:“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开车,你在楼下等我!”说完,芹泽就一溜烟地跑下了楼。
(草太先生!你一定不要做傻事啊!)我握紧了胸口处的黄铜钥匙,然后冲出了大门。
没过几分钟,芹泽的车就一个急刹停在罗森的门前。上车后,芹泽一路闪转腾挪,用最快的速度向目的地——顺天堂医院行驶。
……
经过十几分钟,我们就到达了医院。
“唰——!”还没等车停稳,我就打开车门一下子跳了下来。
“芹泽先生!不好意思,我先过去了!”
“喂、喂——!”完全顾不上芹泽呼喊,我跑向了住院楼。
“记得是这边来着……”我来到医院住院部的东楼6楼,挨个看着病房的门牌……
“啊,有了!”
【613房间——宗像羊朗】
……
我平复了一下呼吸,轻轻地敲了敲门:“不好意思打扰了。”
“请进……”门里传来了老人的声音。
“失礼了。”我推开了病房门,走了进去,“啊!宗像爷爷……”
看到房间里的老人,我忍不住脱口而出。羊朗爷爷穿着蓝色的病号服孤零零坐在靠窗的病床上,正用左手写着毛笔字,身边的书籍和衣物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装进了旅行箱。虽然羊朗爷爷的声音显得比去年见到的时候更苍老了,但身上已经没有了大大小小的监护仪器的管子,深深凹陷的眼窝下是鹰一样锐利的目光,尽管皮肤枯瘦干瘪看得到遍布的青色血管,但整个人似乎蕴含着庞大的力量,精神相比去年的时候矍铄了太多。
“嗯?啊……又是你啊,小姑娘……”羊朗爷爷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就想起了我是谁,“我记得你,你叫……什么铃芽来着……”
“是,我是岩户铃芽!久疏问候,宗像先生!”我急忙弯下腰鞠躬。
“你又来东京了啊……我猜猜,是不是草太那孩子又惹了什么麻烦?”羊朗爷爷头也没抬地继续缓缓地写着字。
“呜!”我一惊,刚刚稍微放松下来的心又悬了起来,差点哭出声,“草太……草太先生他!您想想办法阻止他!救他回来!”
我快速地把草太先生遗书的内容和羊朗爷爷说了一下。听到最后,羊朗爷爷的眼睛瞪大了,转过头来对着我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举着毛笔的左手也微微地颤抖了一下:“他……什么时候出发的?”
“今天一早。”
只见羊朗爷爷眉头缩成了一团,闭上眼睛露出了复杂而痛苦的神情,缓缓地将毛笔放回桌板上的笔架上,抚了抚空空如也的右衣袖,深深地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在了半仰的病床上,缓慢而沉重地叹道:“原来如此,那个傻瓜,果然还是这样做了吗……”
“哎?”
“唉,所以我才涂黑了那些笔记……就是不想让他走上闭门师的老路,想不到,他居然找到了《别册》。”
“哎?!”我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那么,草太先生说的……最终解决方案……是真的——”
“错啦!咳咳——!”羊朗爷爷高声地打断了我,激动得咳嗽了起来,“唉……什么‘插入第三颗要石就能永远解决问题’啊!草太他……太天真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罢了……”
我感到浑身冰冷……
“的确,这样做的话,蚓厄至少能安分个一百年……但是之后随着蚓厄的‘气’的积累变动,一切都要重新来过。否则,你以为如果真的可行的话……石上家什么的,就没有试过这么干吗?”
“……”我哑口无言。
“而且,并不是所有的地震都是蚓厄引起的……这样做,无非只是暂时性地抚平了一部分的地震……只是重复‘悲剧’和‘牺牲’而已……没有任何意义。”
没有意义……
羊朗爷爷给出了残酷的判决。
我的心开始绞痛……
……
『请相信我,从此你的世界将永远不会再被噩梦困扰』
不……
不对……
不是没有意义……
一百年,其实足够了。
我突然恍然大悟。
说不定……草太先生早就参透了其中的缘由。
但是,仍然为了我……
为了在迫在眉睫的灾难前保护我,毅然选择了这条不归路。
——哪怕代价是自己的一生。
“回到你原本的生活中去吧,小姑娘。”羊朗爷爷面露疲惫地看着我,缓缓说道,“托草太的福,你会度过一个安稳的人生了。”
我知道羊朗爷爷是在用他的方式安慰我,可是……这句话在我看来就像一把利刃,深深地切开了我的心,回过神来我早已痛得泪如雨下。
“那……草太先生现在在哪里?我要阻止他!”我狠狠地抹了抹眼泪,毅然地抬起头面对着羊朗爷爷。
[嘀嘀!小心地震!小心地震!]还未等羊朗爷爷回答,口袋里的手机和墙上壁挂的电视同时发出了熟悉又可怕的警报声,几秒钟后,地面传来了明显的纵向抖动。
“啊!”还未等我对地震预警反应过来,窗外的景象就让我怔住了——
不远处,暗红色的浊流席卷了天空,来势比大岩神社那次还要凶猛!
——是蚓厄!
羊朗爷爷看了看窗外,又转过头看着我。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疯狂扭曲翻转的蚓厄已经代替羊朗爷爷做出了回答。
“我去找他回来!”我猛地转身向门口跑去。
[咚!]和刚刚找来的芹泽撞了个满怀。
“哇!等一下,铃芽,你又干什么去啊!”“喂!小姑娘,回来——”
完全没有心情理会他们的呼喊,我发疯一样冲出了病房。
十九、世界中心一隅的我
跑出顺天堂医院的时候,天空中的蚓厄已经膨大到占据了半个天空,像一坨蠕动的黑红色肠子,搭配上熟悉的甜腻味简直令人极度的反胃。
(没错,如果草太先生的打算是彻底封印蚓厄的话……那么,不管怎么样,现在蚓厄现身的地方,一定是草太先生所在之处!)
我一边跑着一边理清了思路,沿着神田川向蚓厄出现的方向飞奔。很快,我就找到了——
依旧是圣桥。
依旧是神田川岸旁那个电车专用的隧道。
蚓厄和半年前如出一辙地,从隧道口汹涌地喷出,只不过规模要小很多。桥上和岸边的路人完全看不到蚓厄的存在,而是盯着手机或者议论着刚才发生的小型地震。
我扒着圣桥的护栏,探出半个身子,沿着蚓厄的躯干寻找着草太先生的身影。
“啊!不是吧!”当我抬头看向空中,我整个人呆住了——
蚓厄的身体蜷曲成了好几层,一圈盘着一圈地叠了足有二十多层楼高的高度,仿佛是一座涌动的黑红色的岩浆小山,在这座小山的半山腰——是一个穿着白衣的身影。
“草太先生!!!!”我忍不住失声向着天空嘶喊道,以至于把桥上的路人吓了一跳,纷纷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我。
终于和草太先生碰面了!
可是……他却完全没有听到我的呼喊。我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背影,这时他的身体开始散发出淡蓝色的光芒……
(不!必须阻止他!)我焦急地向蚓厄伸出手,可是这回蚓厄的身体距离圣桥好远,不要说直接伸手抓了,恐怕连跳跃的距离都无法达到。
“怎么办……啊,有了!”我的视线扫向左边,紧贴着神田川的岸边有一排平房,最外边的一家啤酒馆好像距离电车隧道出口和蚓厄的身体最近,大概只有四五米。
我赶忙跑下圣桥,跑向啤酒馆的附近,接近岸边的时候我调整了一下呼吸,腿猛地发力,在距离岸边四五米的地方,我大大地跨着步子,使出了三级跳——
(没问题的!我的跳远成绩大概是6米左右,运动会上没有人比我跳得更远!我可以的!)我这么想着,双脚猛地蹬地,身体腾空,我伸出右手,抓向来回摆动的蚓厄——
“啪!”
然而,只是一瞬间,我感觉像是撞上了一堵有弹性的充气墙,身体向着相反的方向平飞了出去,视野因为巨大的冲击和加速度而眼前一黑。紧接着,我的身体和双腿就感受到了水泥地的冲击……
……
几十秒后,伴随着强烈的耳鸣和眩晕,我的视野才逐渐地恢复了清晰。我直起上身,扶着作痛的脑袋努力地摇了摇,才逐渐取回了思考能力……向身体打量了一下,发现我整个人仰在了地面上,夹克的左臂到左胳膊肘的地方已经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和一片红黑的淤青。
我明白了……我被蚓厄甩了回来。
还好背上的背包吸收了一部分冲击,否则搞不好脊椎都要受伤。
我抬起头望向蚓厄:“啊……草太先生!”
这个时候,蓝色的光芒已经覆盖了草太先生全身,只能远远地望见他那飘动的长发。
“不……不可以!呃!!!”我起身身拼命地想要阻止草太先生,可是右脚踝却传来了钻心的剧痛,让我不得不回到了半蹲的姿势——可恶,右脚扭到了。
而此时,不知为何,很诡异地……蚓厄的身体在我的视野中似乎有些半透明,继而像断片的胶片一样不规律地忽闪着,那种令人作呕地甜腻味也淡了大半。
(怎么回事……我,好像感受不到蚓厄的气息了……)
正当我还没能理解这一切的时候,草太先生身上的光芒迸发到了最大,继而在一瞬间塌缩成了一个奇点——
“嘣!”瞬间,像炸雷的轰鸣,蚓厄的身体爆裂成了无数的彩虹雨滴,又急又密地淋了下来。
“啊!”我下意识地遮住头。
[唰啦——!]密集的阵雨戛然而止,我抬起头,面前已经是一片虚无,就好像刚才的蚓厄还有草太先生的身影只是我的一场梦幻。
“好厉害……彩虹一样的雨!”
“好急的雨!只下了一下子!”
“是不是和地震有关系啊”
“……”
不远处的人们站在河沿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刚才看到的一切。
“哈……哈……”
我踹着粗气,双手伏在地上,望着地面发着呆,思维好像是宕机了,久久无法重新运转。
“呃……啊啊啊啊啊啊!!!!!!!”我猛地一拳锤向地面。
压抑了许久,爆裂的嘶吼伴随不甘和绝望的情绪喷涌而出——
我,就这样失去了草太先生。
……
[啪嗒!啪嗒!]
顾不上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痛,我拖着一条腿急匆匆地返回顺天堂医院。
“得赶快和羊朗爷爷说……”我这么想着。等我在岸边回过神来,我才意识到恐怕只有他才能救草太先生了。
[唰啦——!]住院部6层的自动门打开了,我急匆匆地向里面走去。
“哎?小姑娘,你要找谁?现在不是探视时间。”分诊台的护士拦住了我,“哎?你的腿受伤了吗——”
“我要找613房间的宗像羊朗先生!”
“啊,他已经出院了。”
“哎?”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您说什么?”
“就在大概一个小时前,他出院了。”
一个小时前……那岂不是我发现蚓厄后不久……
“骗人!”我高声说道,挤开护士向里面小跑过去。
“等、等一下——”顾不上身后护士的阻拦声,我砰地推开了613的房门——
……
在我面前,只有整理得干干净净的空病床,明媚的阳光透过窗子照射在病床上,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瓶水仙花。羊朗爷爷仿佛人间蒸发一般,就像从来未曾在这里出现过。
我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
“宗像先生本来就是今天出院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走得很急,叫了车就离开了。”
“走了?”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那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有没有联系方式!”我转过身焦急地问道。
“不,没有……宗像先生不怎么喜欢和别人说话,我们也不太清楚……”护士微微地俯下身致歉。
……
怎么会……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他临走的时候好像和我们说过,‘我要离开东京了。如果有一个小姑娘来找我,就请告诉她请回家吧’”护士突然想起来什么,补充了一句,而后关切地问着我,“啊,难道就是你?对了,你的腿……”
……
(离开东京?)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会这样……
草太先生也好……
羊朗爷爷也好……
为什么他们都这么偏执……
护士的话在我的耳中音量逐渐小了下去,我呆呆地向医院地门口走去,此刻就连脚踝的痛觉也显得不是那么的明显了。
走到门口时,我才发现芹泽和他的车子也不知去向。
(芹泽先生呢?他去了哪里?糟糕,我忘记留下他的联系方式了!)我焦急地向四周环视着。
算了,先不管他了。
思考了片刻,我匆忙地查了一下手机导航的路线,直接坐了电车赶回草太先生的家。当我风风火火一瘸一拐地赶回罗森时,结果却大失所望——从卡罗尔那里得知无论是草太先生还是羊朗爷爷,在我走后都没有再回到过这里。
“你们到底去了哪儿……”我急得快要哭了出来。
……
下意识地,我握住了胸前的那枚黄铜钥匙——然而温度却快速地从我的指尖流失,就好像……
我再也无法感受钥匙上所附着的生气。
我呆呆地盯着钥匙,咬住了下嘴唇,大脑也彻底冷却了下来。
(必须要救草太先生!可是怎么办?难道要像去年那样……再去一次“常世”吗)
想到这里,我急忙掏出手机操作着——
“啊……”突然我的动作僵住了。
只输入了一部分关键词的搜索引擎,已经向我展示了仙台灾后重建的新闻图片。
——我几乎忘了。
老家已经被推平改造成一座公园了。
自然的,那扇属于我的“门”……
也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了。
……死路了。
想到这里,一阵在高空走钢丝踏空一样的恐慌和绝望涌向心头。
(草太先生……)
(羊朗爷爷……)
(芹泽先生……)
……
“是吗……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吗……”
离开家三天,两千多公里……
残酷的现实,让我这一次体会到了真正的孤独。
……
……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接下来……我该去哪里呢……)
……
……
我的思维在这两个问题的漩涡里深陷着,漫无目的地在东京地街头挪动着,顾不上身上已经破烂的外套,低垂的眼中已经失去了神采。
此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学生们已经放学,步行街上显得热闹非凡。街边商店的大块显示屏在循环播放着欢快的广告和推介歌曲。
“我要吃冰淇淋!”
“好啊,咱们去那边买吧。”
“快来快来,那部电影快开了!”
“下周咱们去买化妆品怎么样?”
……
形形色色兴高采烈的人汇聚成了人流,从我的身边涌动着擦肩而过,脚步缓慢的我显然妨碍了他们的前进。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笑容——就仿佛刚才的地震预警从未出现过一样。
“哇……快看!快看!我们接下来要去探店的就是传说的超美味奶茶哦~~哇!”这时,我的后背被不知道什么人轻轻地撞了一下。回过头,是一个打扮成地雷系的女孩子,头发染成了粉色和蓝色相间,脸上也画了根本认不出来的奇异妆容,纤细的手指端是修长的美甲,正擎着一杆自拍杆对着自己拍着——看样子是一名正在直播的网红,能看得到自拍杆上的手机屏幕上正在划过流星一样密集的弹幕。
“啊,对不起对不起!”女孩子意识到专注在自拍,结果不小心撞到了我,赶忙道歉,我只是淡淡地望着她,没有理会。
“啊,不好意思大家,出了点小状况……不过没事了!”说罢她再次专注在自己的直播上,向我的身后走去,“说来中午的时候好像有地震预警耶,那时人家好怕怕哦~~不过看来根本没啥事嘛……”
我的身体猛地震动了,听到“地震”这两个字,我脑中紧绷的一根弦啪一下绷断了。
“喂!你……!”我一边低沉地叫出了声,一边迈开大步朝地雷系打扮的女孩走了过去。
“咦?哇——!”我一把拦住了她的去路,双手死死地抓着她的肩膀,一时间惊讶和疑惑写满了她浓妆的面孔。
“……”我想说些什么,但是喉头堵住了。
“请、请问……?”女孩不知所措地问道。
……
“草太先生……”憋了好久,声带终于发出了声音。
“啊?”女孩显得更困惑了。
“草太先生的人生,难道就是一场空吗!!!”我的情绪彻底失控了,猛地抬起头大声说道,猛烈地摇晃着女孩的肩膀,眼睛因为愤怒和不甘而充血起来,想哭却无论如何也哭不出来。
是啊……没有蚓厄,也没有地震……
大家都过着幸福且一无所知的生活。
可是……草太先生他呢!
“好疼……干嘛啊你!”女孩被我捏得生疼,粗暴地推开了我的身体,我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
“哪来的神经病啊……衣服还是破的……”女孩看向坐在地上的我,揉了揉肩膀,收起自拍杆悻悻而去。
坐在地上,我茫然地抬起头。
空洞的瞳孔里映出的是一片万里无云的晴空。
……
……
不知道浑浑噩噩地晃悠了多久,太阳已经开始西沉,橘色的霞光映在我那毫无生气的脸上。
我穿过一座人行天桥,向车河的方向看去——
“啊,新宿……”不知不觉,回过神来的我才发现,坐着电车到处乱晃的我徘徊着回到了我刚到东京的地方。晚霞照在天桥上,留下了我长长的影子。
(接下来……我该怎么才好……)
(就这样从新宿站回家吗……不,末班车已经错过了……)
(呜……中午又没吃饭,肚子好饿……)
(手臂和脚踝又开始感到疼了……)
(绚……她那边怎么样……)
我的脑中一片乱麻,胡思乱想着。
不知道已经走了多远,只知道现在身体已经疲惫不堪,双腿传来了灌铅一样的沉重感,步子也变得凌乱拖沓。
我没有顾及这些,向着天桥的下坡台阶迈去——
“啊——呃呜!”一瞬间左脚掌传来了强烈的刺痛,让我不由自主地蹲了下去。
我坐在台阶上,小心翼翼地脱掉了左脚的鞋……
殷红色早已染透了白色袜子的前端。
因为为了维持扭伤的右脚踝的平衡,我的左脚施加了比平时更大的负荷,于是终于在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后磨出了大大的血泡,还磨破了……
“已经……不行了吗……”咚地一下,我的背靠在了天桥的栏杆上,如释重负一般地自言自语着,汗水早已打湿了鬓角。不用看我也知道,此刻穷途末路的我有多么狼狈。
我俯下身,轻轻地按摩着已经麻木酸胀的左脚脚趾,然后视线向下移动——
“哎?”我突然发现,外套的破洞不只是手臂的部分,左侧的口袋处好像也撕烂了……
“糟了!”我突然触电一样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将手伸进已经破掉的口袋……
空空如也。
又胡乱地翻找了全身和背包……依旧一无所获。
——组纽……
那条紫罗兰色的组纽,我打算买给草太先生的礼物——
“找不到了……”大概是之前在圣桥那边的时候弄丢的。
“唉……5000日元啊……”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头隐隐作痛。
我缓缓地屈起双腿,把脸埋在臂弯和膝盖围成的狭小空间中。
(草太先生……)
[嗒——嗒——]
滚烫的泪滴,大颗大颗地落在膝盖上,越来越密集。
……
我……到底在干些什么啊……
“哈……呜……呜……呜……”
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迷茫和悲伤,泪水就像打开塞子一样再也控制不住地溃涌了出来,打湿我的袖口。
伴随着呜咽声,身子也在小小地起伏和抽动。
天桥下,车河的引擎声和鸣笛声传来——
东京……
这个世界上最繁华的地方……
此刻,我却只能孤零零地蜷缩在它的一角。
东京……
这个喧嚣世界的中心……
却无法倾听到一个女孩的悲伤和不甘。
……
……
……
“那个……请问,你需要帮助吗?”
一个清丽的女声在我耳边传来,打破了寂静。
我漠然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
是一位年纪大概二十五六岁的大姐姐,穿着卡其色的V领风衣,领口处露着米色的针织衣,脖子晃着一个醒目的星形水晶挂坠,留着整齐的披肩长发,而她的脸庞——
“啊,小妹妹是你……!”“大……大姐姐……?”
视线交汇的一刹那,我们认出了彼此——是白天碰到的饰品店的店员姐姐。
“你怎么在这里?啊,你的脚——”她弯下腰吃惊地捂住了嘴,而后望着我露出了复杂而凝重的神情。
夕阳衬在她的身后,显得她的周身散发着金红色的光芒。
——东京,晚霞下的新宿。
在这世界中心的一隅……
我遇到了像记忆中妈妈一样的人……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