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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芽小姐的开门”——《铃芽之旅(すずめの戸締まり)》续写同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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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行百里者……

“……”

“咕——”我吞了吞口水,曲起的食指缓缓地靠近户门,然而迟疑了片刻后又缓缓地收了回来,为去除焦躁感,我在门口踱步画着圈,“五分钟!五分钟后,一定敲门!”,嘴里这样小声地碎碎念着——这样的循环,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我已经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周六风和日丽的下午,在一路上“下定决心”和“打退堂鼓”两种模式无数次切换后,我就这样唐突地出现在了草太先生家门前。

突然打搅草太先生……

“会觉得我冒失吗……”

“会觉得我幼稚吗……”

“会觉得我麻烦吗……”

我不由自主地掏出了智能手机,打开了前置摄像头。

还是说……看到现在的我的样子……

“会稍稍感到高兴吗……”

把智能手机当作镜子,我不经意地抚了抚一下刘海和马尾辫,脑袋左右小幅度地晃了晃,再次确认了我的穿着——上身是一件卡夫格材质的深米色宽松针织衫,下身是同样冷色调的墨绿和卡其色组成的及膝格子裙,脚上则踩着一双平底的白色板鞋。尽管已经是入春了,可是在日南这样靠海的地方还是偶尔会感到些许凉意,我披了一条宽大的淡黄色围巾作为披肩,遮住了宽松的针织衫露出的颈部和肩部,右手捏着斜挎在左肩的小包的带子,因为紧张和犹豫不定,捏得皮质的带子吱吱作响。老实说,我真的没有什么时尚的天赋,平时穿得最多的就是各种方便活动的运动装,这套穿搭是我照猫画虎了半天才决定的,在草太先生这样的东京帅哥眼中,搞不好……其实土到爆吧。

“唉……”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算了,已经这样了,只好硬着头皮上了。趁着这股气势我第N次鼓起了勇气,把手指放到了门板上——

“咦?铃芽小姐怎么在这里?为什么在门口叹气呀?”

……

突然,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是草太先生。在转过身来的一瞬间,我的身体和表情都凝固了。

(为为为为为、为什么他会在这里啊!)

“嗯?”草太先生面对已经石化的我,狐疑地歪了歪头,张开手掌在我的眼前轻轻地晃了晃,“喂——听得到我说话吗?”

被晃了一下的我终于回过神来,慌忙地扒拉了两下刘海,故作镇定地说道:“下、下午好!草太先生!真、真是巧遇呢~~”这个谎言拙劣得连我自己都不会相信,我不由得心虚地低下了头,双手不停地摆弄着格子裙的侧摆。

“莫非铃芽小姐是来找我的吗?”余光中,似乎草太先生的目光捕捉到了我的小动作,轻轻地笑了,“呵呵,总觉得今天的铃芽小姐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呢。”

“哎?是、是吗……”我心里一颤,不安地抬起头试探性地问道,“是、是哪方面呢?”

“今天,铃芽小姐的打扮很新鲜呢,也很漂亮。”

(很漂亮——很漂亮——漂亮——亮……)被夸奖了……

草太先生未曾预想的直率回答瞬间直击了我的胸膛,仿佛石头投入积满了彩色颜料的池塘,在我的胸中和脑海激起一波交叠着一波的粉色涟漪。天啊……原来被喜欢的人夸赞,这种幸福感竟是如此的甜美和令人晕厥吗……这一刻我甚至产生了哪怕什么也不做只是反复回味着这一刻都足以度过余生的妄想。

(但是,这样不行!)

我努力地克服了眩晕感,暗暗给自己打气:(铃芽啊铃芽,不要忘了你的任务还没完成!)

我清了清嗓子,吸了口气,坚定地大声说道:“草太先生!”

“是、是。”草太先生被我的气势小小地吓到了,眼睛瞪得大大的。

“今天!我没什么事!功课也做好了……所以……想放松一下,正好……”刚刚进入正题,我的气势一下子又蔫了一半,“能、能不能……陪我去个地方!”大脑已经跟不上思路的运转,我胡乱地提出了一个提议。

“嗯?好啊,那么去哪里呢?”草太先生依旧是如此地温柔和包容,哪怕面对的是如此胡来的请求。

是啊……去哪里呢?毕竟是我一瞬间心血来潮,为了掩饰内心的惶恐不安而胡诌的理由,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呢。(赶快思考!赶快思考!赶快思考!)望着草太先生耐心而平和的笑容,我的手心开始出汗……这时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那、那就去‘津之峰’吧!离这里不远,而且也不高,观景台景色很不错!初次来油津这边可不能错过呢!”我突然想到了一个绝佳的目的地。

“津之峰”是油津港北面附近的一座小山,登山口距离我和草太先生所住的油津港的西面也就是30分钟左右的脚程。津之峰海拔只有大约88米,从山脚出发10分钟就能轻松登顶,因此不会过于消耗体力,山顶的观景台虽然比较破旧了,但却是眺望整个油津港的绝佳位置——同时人烟稀少。如果在那里向草太先生告白的话,应该不会被打扰,而且……就算是被当场拒绝,也不会有被熟人看到的尴尬吧。

草太先生很爽快地答应了,而且为了节省时间,他推出来了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把我载在后座上骑行着前往。我们顺着山路一溜而下,而后横穿过油津港旁边的商店街,很快就到了津之峰的登山口。

“总觉得,今天的铃芽小姐比以往安静呢,哈哈。”草太先生一边把自行车支好,一边笑着说道。

“哎?!哪、哪有啦……”我不安地把头缩向脖子里躲避着草太先生的目光,刚才一路上坐在后座上光顾着考虑接下来的对策了,显得有些不太自然……这可不妙!

“虽、虽然山不高,可是有的地方还是比较陡哦!要提前节省体力才对!草太先生才是,一直呆在东京这种大城市,对山地一定很不擅长吧?嘿嘿。”我耸了耸肩,露出了傻笑。

“铃芽小姐,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草太先生活动了一下肩膀,露出得意的笑容,“当闭门师没有好的脚力可是不行呢。”

“哼哼,那咱们就以‘津之峰仙人’作为榜样吧!”我笑着指了指登山口不远处一块牌子。这块牌子立在了登山口最醒目的地方,周围缠绕着不少杂草和爬山虎,牌子立于令和元年,据说是为了纪念一位老爷爷达成了登顶津之峰四万次的惊人成就。虽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因为这项壮举,“津之峰仙人”成为了油津一带的传说。

“厉害……即便是每天至少登两次,想达成四万次登顶也要好几十年吧?太令人佩服了!”草太先生看着牌子露出了震惊的神情。我不禁暗暗苦笑,这大概是我和草太先生重逢后看到过的他表情最丰富的一次,看来真美说得很对,想打动草太先生恐怕也就只有这种离谱到出格的事情了。

我们沿着山路向山顶进发,尽管津之峰并不高,但中途也有不少陡峭的地方,即使是像我这样的运动神经还算不错的17岁JK也偶尔会上气不接下气。但是,草太先生仿佛完全习惯了徒步登险,一路上根本气息都没乱过,看来他自夸的脚力真的所言非虚。好在,津之峰山顶的观景台并不高,我们只爬了十几分钟就到了。

“喔,到了啊……吸——嗯——”草太先生缓缓地走上观景台,深深地品味着山顶清新的空气,空气中还混合着海潮的咸味。津之峰所谓的“观景台”,严格来说其实只是山顶的一片空地,远处象征性地竖着一排破旧发白的木质栏杆。因为多年疫情的原因,包括山道在内,整个津之峰看起来非常缺乏休整和养护,一路上尽可以看到顽强的杂草从石板路的缝隙中钻出一尺多高。初春时节,观景台的草木还没有完全生长起来,破土的绿草新芽夹杂在黄色的枯枝叶当中,踩上去发出咔吱咔吱的声音,看起来有些杂乱破败。(唉,约草太先生来这种破地方真的可以吗……)就在我看着眼前的景象皱起眉头萌生悔意时,草太先生却深深地感叹道:“实在是太棒了……”我顺着草太先生的视线望去,只见从观景台眺望,大海和城市尽收眼底,时间接近了下午四点钟,阳光开始变得发斜,在远处的海面上留下了温柔和煦的粼粼波光。不得不说这番景色搭配上适度登山带来的疲劳感确实非常舒服,大概也正是这种独特的魅力才吸引了津之峰仙人达成了壮举吧。草太先生出乎意料地陶醉在津之峰所见的景色里,让我感到一阵安心和成就感。

“嗯,真的好像呢……”

“哎?”

草太先生喃喃自语着,缓步走向不远处的木制栏杆,轻轻地抚摸着。这时一阵海风吹来,稍稍迷了我的眼睛,我使劲擦了擦,在逐渐聚焦清晰的视野里,草太先生平和却惆怅的目光向远处的油津港眺望着,侧颜和随着山风微微而动的长发构成了一幅忧郁美十足的画面,可以的话我真想偷偷拍下来。

“真的好像……”草太先生又重复了一遍。

“草太先生,你指什么很像?”我疑惑地问道。

“看到远处的油津港了吗?那里。”草太先生探出身子,一只胳膊靠在栏杆上,一只手指向远处的油津港,“像不像一只葫芦?”

我看向远方,远处的油津港的港湾像是被长长的码头和防波堤切成了两部分,平行透视的效果使得外港看起来比内湾要小一些,确实有点像一只形状不太规则有棱有角的葫芦。“嗯。”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铃芽小姐。”草太先生的语气带着一丝怀念,“你还记得我的爷爷说过的吗?”

“什么?”

“人一辈子只能有一扇门可以进入‘常世’。”

“当、当然了!”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会忘记呢,在“那次旅途”中为了寻找小时候我误入常世的那扇门,我可是长途跋涉了上千公里回到了仙台老家,回到了被海啸摧毁的废墟……

“我遇到我自己的那扇门,就是在像这样的,紧挨着一座葫芦形湖泊的山里。”

“哎?”草太先生给出了一个出乎我意料的回答。

“那是我刚踏上闭门师之路不久就遇到的前所未有的困难和险境。”草台先生轻轻地说着,“蚓厄从一所废弃的高中的大门冲了出来,我拼尽全力去关门,结果不成熟的我轻易地就被常世的景色迷惑了,被吸引着一步步走了进去……在那里我见到了我故去的父母。”

“草太先生……”气氛变得沉重起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种感觉我是知道的,在神户的废弃摩天轮,我也是被常世吸引而差点丧命。

“等回过神来,我整个人已经躺在了地上,肋骨也被撞断了一根……好在最后我还是拼死关上了门,捡回了条命。想来,我的父母,也是在‘关门’中故去的……”草太先生继续说出来不得了的事。

“什么?可他们不是……”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嗯,他们并不是闭门师,但是……抱歉,内情很复杂,我没办法详细说清楚。”草太先生露出了苦笑。

“……”我咬紧了牙关,该说些什么好,该做些什么好……这一刻我好恨自己内心的贫乏和无能,要是能支持一点点草太先生该多好,哪怕只是一点点……

“铃芽小姐。”然而草太先生根本不等我整理好心绪和思路,认真地盯着我的面庞说着,“你知道吗?前几天,你开玩笑说也想当闭门师,那一刻……我第一反应居然是害怕得发抖。”说着草太先生抓紧了左臂,那是去年为了保护我而被钢条划伤的地方。

“去年也是,铃芽小姐甚至想要代替我去当要石,每当我回想起来我都感到深深的恐惧。如果……如果有一天,铃芽小姐也像我的父亲母亲一样不在了……我不敢去想象。”草太先生缓缓地向我走来,他的身影突然显得如同一座大山一样,让我感到一丝压抑和不安。

似乎是从我的瞳孔中读到了这种不安,草太先生伸出了宽厚的手掌,轻轻地抚摸起我的额头来:“我没有多少亲近的人了,铃芽小姐就像我的小妹妹一样……我不敢想象失去你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吗……)

我低下了头。

(草太先生……果然很重视我……)

可是……为什么我会这么烦躁,心里一团乱麻呢……

身上的力气也在一点点流失,肩上的小挎包也差点滑落。

草太先生温柔地抚着我的头发,从他的手掌传来了男性特有的温暖和厚重感,好舒服……

可是……(不对啊!铃芽!)

我猛的横下一条心,忽地推开了草太先生的手,抬起头毫不畏惧地看向草太先生的双瞳。“才不是这样,草太先生!”我鼓起勇气,提高了声调。一时间,草太先生僵在了原地,露出了惊异的神色。

“我……我一直觉得草太先生很温柔,可是,你……有时让我感觉好遥远……想一想,也许当闭门师并不完全是我的玩笑,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能够追上草太先生的脚步的话……”我目光开始有些摇晃。

“铃芽小姐……”草太先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因为……因为……”我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喉头也像堵了什么东西一样。这个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沉,准备结束一天的工作,用染上橘色的斜光将倦怠和归家的气息抛向整片大地,小小的津之峰山顶安静得出奇,只剩下了风声和远处袭来的海潮声。不知是因为斜阳的照射还是山顶海潮风的拍打,我的脸颊也变得通红,我感觉血压在快速的蹿升,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泪水也开始在眼眶充盈起来。

我用尽自己的勇气和毅力稍稍地调整了气息,一刹那外界的声音在耳中归于虚无——

“因为……我喜欢你,草太先生。”

呼——山顶的一阵劲风袭来,卷起了枯叶,也撩起了我的马尾和围巾的下摆。

啪嗒!大颗的泪珠从脸颊滚落……(说、说出来了!好感动!好开心!)

“我喜欢你,草太先生。从初见开始,一直到那段旅程,直到现在……我越来越喜欢你,草太先生。不如说,是我无法想象没有你的世界才对。”太神奇了,我的心跳和呼吸瞬间平复了,想说的话如同越过堤坝的河水一样连绵不绝的脱口而出……

这,就是向喜欢的人表白的感觉吗……只要克服了一开始那点微不足道的难关和羞耻感,眼前展开的就会是一片洒满阳光的通途大道。

“啊……”草太先生瞳孔大大地震动了,原本伸向我的头僵在半空的右手也缓缓地缩了回去,脸上的神情除了震惊还掺杂着不少羞涩,目光有些躲闪,不敢和我四目相对。

“……”

“……”

就这样,我们两个傻傻地僵持了足有一分多钟……随着肾上腺素带来的亢奋感逐渐退去,我才发觉脸颊已经烫得像是刚出锅的番茄,空气中弥漫着暧昧感和尴尬的气息……

“啊、啊哈哈哈!”结果还是我率先打破了僵局,我一边尴尬地高声笑了笑,一边挠了挠头,“我、我刚才都说了些什——” 说着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小步——

“铃芽小姐!”草太先生惊呼道。

“咦?呀!——”还没反应过来,心不在焉的我脚后跟踩到了一块不大不小的松动的石头,瞬间左脚传来了掰扯的阵痛,整个人也向后倒了下去。

“危险!”“啊!”就在我视野猛地向上方仰过去的一瞬间,突然感到了一股强大的拉力,强行扶正了我已经失去平衡的身体。

我缓缓睁开眼睛,才发现草太先生已经如同漫画里的超级英雄一样瞬移到了我的身前,右手死死的抓住我的左臂,左臂的臂弯枕着我的后背支撑起我几近悬空的身体,而草太先生先生的脸庞近在咫尺……以往温柔的草太先生此刻竟散发出雄性的危险又魅惑的气息……

“铃芽小姐,没事吧?有没有崴到脚?”

我缓缓地站直了身体,草太先生关切的话语一点都没有听进去。

“铃芽小姐?”草太先生再次不安地问道。

我用了点力,缓缓地捋开了草太先生紧抓我左臂的右手……

“啊!对、对不起!”察觉到不妥的草太先生慌忙地将双手从我的身体抽离,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

……

……

小小的山顶再次被沉默和尴尬包围,我的头埋得低低的。

“铃芽小姐,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一时着急才——”草太先生急忙解释着。

“感激不尽……”我小声嘟囔了一句。

“哎?你说什么?”草太先生发出困惑的声音。

“感激不尽。”不知怎的,脑子一片混乱的我挤出了一句文言文,“先生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哈……?”草太先生傻眼了。

突然眼泪再次涌上了眼眶,心跳又开始了加速:“小女子无以为报,这厢先行告退……还望先生见谅!”我匆匆忙忙地撂下一句意义不明的话就纵身从山顶的平地向来时的山路跃下,不顾一切地逃离这里。

“铃芽小姐——”身后草太先生的呼喊逐渐淹没在了大脑的白噪声中。

我跃过山道,飞一般地跨过入口处的台阶,衣服刮掉了津之峰仙人牌子上的几条爬山虎后重重地落在了柏油路上,然后开始沿着来时的公路飞奔起来。我越跑越快,耳边掠过的只有呼呼的风声,跑到油津港的商店街时,街坊看到我的身影纷纷诧异地向我打着招呼:“这不是小铃芽吗?”“出啥事了?”“慢点儿,小心车!”然而神奇的是街坊们的呼喊声传到我的脑海里就好像留声机上老化变形的唱片发出的难听的歌声一样,扭曲变形成了滑稽的语调;一路上华灯初上的街景也仿佛被揉成了皱巴巴的面团,罩上了一层粉色和黄色交织的奇妙滤镜。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刚刚那是什么!)

我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注意到,脑中只是不断地重放草太先生扶住我的那个瞬间,很快我的思维就短路宕机了。

……

就这样,我一口气狂奔了近四公里,径直跑回了家。

“咚!”我猛地撞开了大门,“哈——哈——”不停地喘着粗气,贴身的衣物也早已被汗水打湿,视野逐渐地找回了焦点……到家了。确认了这点后,疲劳和乳酸堆积带来的酸痛一股脑儿地支配了我的神经,我浑身一软,身体重重地靠在了门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是铃芽吗?”被门前的骚动惊动的环姨妈从厨房门口探出身子来,“真是的,下午去哪儿疯去了呀?习题集写完了——哇!怎么搞得满身大汗?”环姨妈被我的狼狈相惊到了,急忙掏出手帕擦了擦我的额头。

“出什么事了?喘得这么厉害?”环姨妈担忧地问道。

我呆呆地望向环姨妈,缓缓地接过手帕,然后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大声说道:“感激不尽!”

“啥玩意儿?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环姨妈狐疑地打量着我。

我挤开环姨妈的身体,向二楼的房间奔去。

“铃芽!铃芽!出什么事了——”环姨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可是我完全没有余力回应。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就这样我一边继续着胡思乱想,一边瘫在了房间的地板上。

七、春雨乱我心

“叮咚——”周一下午四点半,离校的下课铃响起。

昨天的时候,绚发来了信息,很不幸之前不好的预感还是应验了,集中补习班的带课老师果真新冠阳性了……于是今天的补习班也没能恢复,大家仍旧只能自学,于是我和真美还有绚一起留在了学校自习到了离校。我歪着头,脑袋枕着习题集侧躺在书桌上,两臂耷拉着,一股颓废的气息。前天一口气长跑回家后,剧烈的疲劳让我整个周日都瘫在了床上,直到今天稍稍一动,大腿和大臂还是会传来明显的酸痛感。

“铃——芽——”伴随着真美的招呼,我的脸颊贴上了的凉飕飕的什么东西……算了,实在是没力气确认了。

“呃……没反应哎。”真美又用食指戳了戳我的脸颊,将一包橘子汁饮料放在我的眼前,“喏,你要的。”

“非常感谢。”我勉强地直起身,向真美点头致谢,她旁边还站着绚,然后我缓缓地撕开饮料的包装,把吸管插在上面。

“什么情况啊……一整天都在用敬语,好恶心。”绚皱起了眉头。我没有理会绚,低下头心不在焉地嘬了口橘子汁,清凉甘甜的汁水不但大大缓解了我的疲劳,也瞬间激活了因疲劳而有些凝滞的思维。

从周六鼓起勇气向草太先生告白后到现在的48小时,我感觉整个人好像灵魂已经出了窍,只剩一根游丝维系在躯体上,随时都会因紧绷而啪地一下断掉。

(这样的告白算是成功了吗?)我不知道……

激动、羞耻、后悔、懊恼……五味杂陈的感觉在心中如同漩涡一样交替旋转着,到现在我还无法整理好心情去面对其他人。我用余光瞥了瞥正在整理课本的绚和真美,还好,这两个家伙还没有——

“呐,铃芽,你向宗像先生告白的事情怎么样了啊?”

“噗!咳咳咳嗯!”上一秒还在偷偷庆幸的我被绚冷不丁的一句话呛到了,差点把橘子汁喷出几尺远。我急忙用袖子抹了抹。

“对啊对啊,都差点忘了呢!”真美也来了兴致。

“嗯、嗯,哦……嗯……姑且还是去了……”我目光闪烁着吞吞吐吐地嘟囔着,站起来手哆哆嗦嗦地开始把课本往书包里塞,我的脸迅速地开始发烫,不用说肯定又是红透了吧。这两个该死的家伙,怎么总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我先回去了哦……这件事回来再说吧!”“咚!”

就在我想要把这个话题敷衍过去的时候,真美右手撑了过来,重重地用一个壁咚把我逼到了教室的墙壁上,绚也紧接着把身体靠了过来封住了我另一侧的退路。“噫——”我吓得倒吸了口冷气,刷地把书包举到胸前作为防御,惊恐地左右打量着二人。

“呐呐,小姐~~什么也不老实交代就溜掉可不行啊~~”

“就是就是,不让我们满意的话可是不会放你走哦~~”

绚和真美露出坏笑,模仿着不良的语气,而我则活像被不良逼到墙角讨要零用钱的可怜的小学生一样,弱小而无助。

(喂,你们照照镜子啊……根本就是标准的反派嘴脸啊!)我内心吐槽着。

“唉,难得我们给你提了那么多意见和建议,你就这么报答我们吗……好伤心呢,呜。”绚摇了摇头,夸张地说着。

这算哪门子不讲理的道德绑架……不过,眼下我已经完全成为这俩人的猎物了,根本不可能跑得掉。

“唉……”我自暴自弃地叹了口气,小声儿地说,“好吧……不过先说好了,不、不许笑我哦~~”

“嗯嗯!”两人八卦的劲头更足了,眼中开始反射出闪光。

真的听进去了吗……我一边担心着一边举起书包,藏起了红透的半边脸庞:“那,咱、咱们回家路上说吧。”

“好耶!”空荡的教室里爆发出兴奋的欢呼。

……

于是,在回家的路上我们一路磨磨蹭蹭地走着,我一边走一边和这俩人讲述着周六发生的事——当然,闭门师之类的细节我还是老老实实地保守着秘密。

“……嗯,就这样,在津之峰……我感觉气氛恰到好处,就顺势向草太先生告白了……”我把那天的来龙去脉简单地说了说。

“哇!干得漂亮!不愧是铃芽!”真美重重拍了一下我的后背。

“好疼……轻一点啦!”我摸了摸背,不满地说道。

“那宗像先生怎么说?”

绚的这句算是把我问住了……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因为心虚拨弄着自行车的车铃,发出不和谐的闷响。

“不、不知道……”我小声地回答。

“啊?”二人发出了同样的疑惑。

“因为……实在是太害羞了嘛,还没听到草太先生回答,我就一溜烟地跑回来了……”我双手在身前不住地揉搓,扭扭捏捏地回答。

……

……

空气凝固了十几秒。

“OH……MY……GODNESS!”只见两人捶胸顿足地说着,屈膝抱紧头向后大幅度地仰去,仿佛是赛马场目睹押了重注的千里马却在终点线前的刹那马失前蹄一般的绝望和无奈。

“呐……我说啊,铃芽……”真美扶着跳痛的太阳穴说道。

“是、是!”我绷起僵硬的身体立正站好。

“你真的觉得这叫‘告白成功’吗……”

“嘛啊……至少我觉得心意应该是传达到了吧……”

“根本就是行百里半九十好吧!”绚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明明都已经到关键一步了,唉……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

“就是啊,明明一鼓作气就能拿下了!”真美双手紧握认真地说道。

(哪有这么简单啊!这两个纸上谈兵派!明明也没交过男朋友!)我暗自吐槽。说实话,之前我也把这件事想像的有些简单了,结果到了实战才发觉一切的铺垫和准备根本没用,光是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就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咦……那不是宗像先生吗?”就在这时,真美忽然向我身后眺望着说道。我回过头望去,远远的,熟悉的白色大褂映入我视线,今天的草太先生似乎没有推着自行车和小学生们一起走在放学路上,而是孤零零地步行着,脚步也比平时慢一些。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喂——!宗像先——唔!”就在真美向远处招手的电光火石间,我一把扔下了自行车扑过去捂住了真美的嘴。

“求、求你了!我、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我自暴自弃地哀求着真美,直到草太先生的身影消失在了道路的转角。

“噗!哈——哈——差点要我命啊!”真美的脸都憋红了,大口地喘着粗气。

“唔!”我抱着头蹲在地上,眼泪也挤出了好几滴。

“唉……”绚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过来把我扶了起来,“好啦好啦,宗像先生已经走了啦。真是麻烦的家伙……”

“对、对不起……”我小声地道歉。

“道歉的对象应该是宗像先生才对吧?”绚说着,“丢下一句告白,不等对方回应就跑掉,怎么说都很失礼吧?”

“嗯……”我默默地点点头。

“所以一定要说清楚哦?不然一定会后悔的。”绚拍了拍我的双肩。

“知、知道了……”我乖乖地点点头。

明天……就去找草太先生再次好好地确认吧。

我这么想着。

……

……

……

才怪。

我的怯懦真是连我自己都吃惊,夜晚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很行但转天就完全不行打了退堂鼓。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了三天,来到了周四,我仍然没能完成绚和真美嘱咐我的任务。今天自习后我们三人一起去了英语私塾班,下课后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

还好……这段时间二人心照不宣地没有再谈起草太先生的事,不过再这样磨蹭下去,我害怕搞不好这俩人会气得和我绝交。

这样想着,我回到了家门口。

“我回来了。”我一边打着招呼一边推开了门,在玄关坐了下来脱下鞋子。

“铃芽回来了吗?”环姨妈听到声音从客厅走了过来,“今天傍晚的时候宗像先生来找过你呢!”

“哎?”一下子我愣住了,猛地转过头盯着环姨妈。

“好像是找你有事……不过我怎么觉得宗像先生愁云满面的,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真是少见呢。”

“呃……”环姨妈的话像是一根银针刺在了我的胃上,让我感到丝丝作痛。

我……给草太先生太大的压力了吗。

沉重的负罪感爬上了我的肩头,感觉如同担上了千斤重担。

(明天,一定要和草太先生说清楚!一定!必须!不去是小狗!)我这样下定了决心。

……

第二天也就是周五,我翘掉了集体补习,不到五点钟就匆忙离开了学校。我骑着车飞驰在公路上,向着草太先生的家前进。

一路上我轻轻地哼着小曲消解着心中的紧张和不安,很神奇,心情要比登津之峰的时候轻松了太多,比起紧张感反倒是兴奋的感觉充盈着心间。就这样,我以绝佳的状态再次出现在了草太先生家门前。

时间已经是接近傍晚,路灯开始点亮,发出微弱的光芒。我望向草太先生家的窗子,柔和的日光灯透过玻璃射了出来,照亮了乡间的小路。

太好了,今天他在。

我抹了抹被冷风吹得有些发僵的鼻头,整理了一下制服,深呼吸了一口气——

[咚咚咚!]“晚上好,草太先生!”我敲敲门,高声说道。

(今天,一切都要做个了断了。)想到这里,我的嘴角自信地上扬了。

……

……

等了好一会儿,门并没有打开。

(奇怪……)我顿感疑惑,又更加使劲地敲了两下,提高了声音:“草太先生你在吗?不好意思打扰了!”

屋里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什么嘛……

[吱呀——]门终于旋开了,温柔的黄色灯光洒在了我的身上,我欣喜地说道:“草太先——?”

……哎?

和预想的不一样……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名陌生的中年妇女——胸前系着围裙,头上缠着头巾,右手握着扫把。

“非常抱歉,刚才在打扫没有听见!”中年女人深深地弯下腰道歉道。

“哎?啊……不,没关系……可是……”我一时间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了。

中年女人打量了一下我的制服,思索了一下恍然大悟,说道:“啊!莫非,您就是岩户铃芽小姐?不好意思,我是这间房子的房东。”

“哈……你好……”我呆呆地低头问好,“请问,宗像草太先生在吗?”

“原来你不知道吗?宗像先生早上已经退租离开了。”

……

……

……

哎……?

(离开……?什么情况?)足足十秒钟,我才反应过来这句话。

喉头变得有些发硬,腿也开始微微颤抖……我咬紧了牙关,努力地压下心头涌起的不祥的念头追问道:“不好意思,请问一下……您说的‘离开’是什么意思?”

“唉,昨天下午的事,宗像先生突然和我说要临时退租,好像是要急着赶回东京去,今天一早上人就走了——”

“失礼了!请让我进去看一看——”我顾不上礼节,从中年女人的身侧挤进了房间。

“喂——小妹妹!” 房东目瞪口呆地向我伸出手。

没顾上这些,我大步地踏进了草太先生租住的房子。

映入眼帘的,是稀稀拉拉地堆在客厅中央的五六个纸箱,四壁处的柜橱大敞四开,里面空荡荡的。和我之前来拜访时看到的,简约但充满生活气息的房间完全不一样的氛围……好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抹掉了生气,也抹掉了草太先生生活过的痕迹。

“唉……”房东缓缓地从背后走过来,叹了口气,“也难怪你会一头雾水,宗像先生走得太匆忙了,只带了一些随身的贵重物品,其他的都是打好包后拜托我委托搬家货运送回东京的。”

我看向纸箱的外包装,用透明胶带贴着手写的纸条:【东京都文京区汤岛XXX……】

御茶水附近……是草太先生的在东京的家……

“啊对了,宗像先生临走前把这个交给了我……”中年妇女说着想起了什么,手伸进围裙的内兜里抠嗦了一会儿,掏出来什么东西递到我眼前——是一封信,信笺上清秀的笔体写着【岩户铃芽小姐亲启】,附在信下面的则是一个薄薄的硬皮本,合页处用一个四位数的小小的密码锁锁住了。

“他和我说因为走得太匆忙,很可能会有一个穿着本地高中制服留着马尾辫的女孩子来找他,届时务必把这封信还有本子转交给她。刚才我一看就猜到是你了。”

我急忙接过来,先是拆开了信笺,打开信纸阅读了起来。

『尊敬的岩户铃芽小姐:

你好!

首先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踏上了返回东京的旅途。我不想对你隐瞒,我此去的目的仍然是为了“闭门”的工作,但是不同于上一次咱们的旅行,这次的工作充满了相当的危险性和不确定性,我也是花了很长的时间研究后才在近些时候掌握了一鳞半爪,我会一边回东京一边关门,在这个过程中继续我的探索和研究,但是我很难百分百保证这次能够平安归来。如果让你知道了,以你的个性恐怕一定不会让我独自去做这种危险的事吧?不,不如说你一定会强行跟来,对吧?说实话,我一直无法对铃芽小姐说拒绝,但是我又下定决心了,绝不会让铃芽小姐再次陷入危险,因为,我同样无法想象没有铃芽小姐的世界……

那天铃芽小姐向我告白,尽管我对这种事没有什么经验,但你的心意我当然明白。能得到铃芽小姐的仰慕,在下三生何其有幸。只是,直到最近我才顿悟……说到底只要我坚持闭门师的道路,总有一天会像羊郎爷爷那样面对真正的危险,也会把铃芽小姐卷入进来。思想前后,也许,选择远离铃芽小姐或许是一个可行的选项……

请原谅我的不成熟和任性。衷心地希望铃芽小姐未来能够平安顺遂,心想事成,平凡快乐地生活下去。尽管希望渺茫,若有缘望我们能够再会。

敬上!

宗像草太

追伸:

那本薄笔记本是我初入闭门师一行的浅显心得,本来绝不外传,现赠予铃芽小姐作为纪念。密码是铃芽小姐的生日。』

读到末尾,我的手早已颤抖不已,牙齿也紧紧地咬住了下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居然记得我的生日……明明只和他提过一次……

……

“唉,如果你要是早来一天就好了,可能就会碰上了呢。太不巧了。”中年女人打破了我的沉默。

『要是早来一天』

一瞬间,这几个字熔炼成了一把匕首,深深地插进了我的心窝。

是啊……要是早来哪怕一天就好了……

为什么……

为什么……我浪费了这么多的时间呢……

——无比的悔恨涌上了心头。

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软弱让我没有及时倾听草太先生的回应呢……

要是好好地听从绚她们的建议就好了……

——苦涩的内疚渗透了全身。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这次到底要去做什么甚至要冒着生命危险……

你根本就什么也没说清楚啊……

——满腔的疑惑充盈着我的脑海。

为什么……草太先生要这么决绝地抛下我走掉呢……

是我……惹你厌烦了吗……

是我……妨碍你了吗……

为什么不直接拒绝而是选择消失呢……

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可是……

你知道我的心现在有多么的痛吗……

——难以言喻的痛苦此刻万箭穿心。

……

(草太先生……讨厌……)

一瞬间,一丝黑色的念头在脑海掠过,把我惊醒,惊出一身冷汗……

“不……不是这样……”我喃喃自语道。

“小、小妹妹……你没事吧?”房东轻轻地问着我,露出了担心的神色。而突然间,她疑惑又担忧的脸庞在我的视野中扭曲了……

“!”我狠狠地一咬牙,抱起信和本子从房间飞奔了出去。

“小妹妹——!”房东的呼喊早已无法传到我的耳中。

……

……

“哈——哈——”当疲劳感让我回过神后,我已经跑过了自己的家,来到了上学时路过的平交道口,道路的另一边是小镇的万家灯火。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道路旁的路灯照射出刺眼的光芒。我木然地向西边,家的反方向走去,路边的小吃摊和住家正在烹饪着晚饭料理,一阵阵香气勾得我空荡荡的胃开始不住地蠕动。然而我却没有任何的食欲,只是茫然地漫无目的地继续走着,沉重的脚步使得鞋子摩擦着柏油路发出刷刷的声音。

……

“啊……”等我回过神来,我发觉我已经来到了一间朴素的二层民宅跟前——是绚的家。

为什么我会来这里……

不知道……

已经无法思考了……

我轻轻地按下了门铃。

“请稍等——啊,铃芽?怎么是你?”门开了,是一身居家服头上别着发箍的绚,绚疑惑地说了一句,上下打量了一下将信和本子紧紧抱在胸前,头埋得低低的刘海遮住了前额毫无生气的我。只是一刹那,聪明的绚就发觉了不对劲,赶忙凑近过来,用双手捧起了我的脸庞:“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在她的眼中,是我灰青色的脸颊和略带浮肿的眼眶,和平时的我恐怕是判若两人。绚的眉头皱紧了,露出了担忧的神情。

“呜——呜哇——!”

感受到了挚友传来的温暖,心里一松,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悲伤和悔恨,我一下子紧紧抱住了绚的身体。

洪水决堤般的哭声,回响在绚的家门前。

而此刻很不凑巧也很合时宜的,天空中开始飘起细细的春雨,打落在我们两个人的身上。

(待续……)

空军引导员AF

冰室雅子,三岛鸣海,初春饰利—>同行…… 蛋疼推动人类社会的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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