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main content

《君の名は。》/《你的名字。》后续同人作品(番外篇)——《神明不在的星期天》

依旧是写在前面的话:

本文承接上个作品之后(请点击

本文以当初构思的一些剧情的废稿整合改编而成,整体上在那个时候,我还没有看过外传的小说。老实说,对于加纳新太的那部外传,有非常多的内容和设定我是无法接受和苟同的,但是……唯独一个关键点,我却惊奇地发现……在当初创作后日谈时居然思路与外传不谋而合。8月份,随着君名在各大视频站上线播出后,再次掀起了一股观看和讨论的热潮,而那个时候和朋友的一个不经意的闲谈,促使我决定活动一下生锈已久的身体再次拿起键盘吧……尽管最终还是由于各种工作繁忙和天灾人祸拖到了现在(笑)。因为是来自废稿,可能不合理的地方和槽点会比之前的后日谈更多,敬请海涵。

如最后的标题所示,这次真的是结束了……

顺便,感谢几位提供技术性知识和参考的朋友(

PS:依旧要声明一下,本作同某轻小说以及疯房子的那部动画毫无关系……

(一)、全能战士泷

“呃………完、完成了……”点击了CAD的保存工程文件的按钮后,历经了整整一个下午的高强度工作的立花泷顿时整个人瘫软在了办公桌上,脸颊传来了桌面冰凉的触感,十个手指的指肚因为频繁的键盘敲击全都有些酥麻。

“辛苦了,立花。”是邻桌同组的同事高桥,论年龄的话应该是比自己大三岁的前辈,平时很和蔼可亲也挺会照顾人的。高桥说着将一杯速溶咖啡从自己的桌上推给泷:“客户突然催得急,赶在周末前要,真是抱歉了。”

“啊,哪里……”泷笑了笑,接过杯子啜了一口,僵硬的身躯瞬时温暖了许多,“话说,今天还真是够冷啊……”泷看了看挂在墙面上电子温度计,显示着『室温23摄氏度室外8摄氏度』,进入临近11月底,气温陡然跌倒了个位数,宣告着凛冬即将来临。

“是啊……”高桥站起身走过来,身体靠在泷的办公桌上,双手摩挲着装满热茶的马克杯,“对了,待会儿要不要去来一杯?毕竟周末了嘛。”

【周末……哦天啊!】听到“周末”两个字,泷有些朦胧的大脑瞬间清醒了过来,猛然向墙上的挂钟望去,时针已经指向了18点30分的位置。【哇哇哇……糟糕了,工作得太投入忘记了时间吗】

“抱歉!今天恐怕不行了!”泷果断的双手合十婉拒了邀请。

“哈……不会又是女朋友吧?”高桥苦笑道,“说真的,你们到底什么时候结婚啊?我们看得都很着急啊。”

“哈哈……怎么会,我们才正式交往了不到半年啊,还太早了啦!”泷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可是好像她比你大来着?总之,女孩子是经不起等待的哦。”高桥认真地拍了拍泷的肩膀。

“啊……好吧好吧……总之,真的不好意思,改天我请客!”每次这样的话题总是让泷感觉有些压力和尴尬。于是泷迅速地整理好公文包,披上灰色的风衣,走出了办公室,高桥则远远地给出一个OK的手势。

“叮!”电梯来到了一楼,泷踏出办公大楼的大门,一阵冷风吹来,清冷的空气沁入了肺部,泷夹紧了风衣的领口,向远处的电车车站快步走去。

……

11月底的东京,太阳已经早早地落山了,夜幕下华灯初上,眼前这座超级不夜城这才开始展现出它真正繁华和多姿多彩的一面。泷靠在电车的车门附近,远处五颜六色的彩灯招牌和画面不断变化的巨型广告屏在视野里穿梭而过。

“半年吗……”泷缓缓摊开自己的手掌,凝视着掌心,而后又紧紧地握成拳头。

『立花君好像变得开朗了很多』『和以前不一样,感觉更好相处了呢』『变得会开玩笑了』『值得吐槽的地方也变多了呢』……同事间类似这样的议论经常会传到泷的耳中,而亲近的朋友高木和司也经常调侃这段时间来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整个人都豁然开朗了起来。

【变了一个人么……】

【嘛……他们说的也没错吧】

『信浓町~~信浓町~~』泷在约定好的车站下了车。

没错……

半年前的夏天,泷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夏天。

在那个夏天,泷成为了完整的“立花泷”,曾经停滞的时间再次开始了流动,泷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宝物。

泷快步走出车站,登上不远处的那座有名的人行天桥,随着攀登,天桥上的景物出现在视野中。

泷的目光锁定在了天桥的中心位置。

是一位身穿职业装的女性……披着一件卡其色的呢子大衣,一张清秀的瓜子脸正半掩在红色的毛线围巾后呵着白气,长长的睫毛在手机荧光的照耀下忽闪忽闪的,披肩的秀发整齐地编扎着,脑后一条颜色鲜艳的红色绳结格外的醒目……

没错……这,就是泷最宝贵的东西。

“三叶!”泷叫道。

“啊……泷!这边这边!”三叶听到泷的声音,顿时兴奋了起来,踮起脚尖使劲地向泷这边挥着手。

“哈……哈……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泷小跑过去,调整着呼吸。

“好————慢!!!”三叶嘟起了嘴,腮帮鼓鼓的,“我等了足足20分钟耶!”

“抱歉!!”泷急忙啪地一下双手合十,低下头赔罪道,“突然加班……耽误了不少时间……”今天是周五,本来预定的计划是一起去三叶家吃晚饭,顺便照例展示一下泷自己的厨艺,结果工作进入状态后差点忘记了下班时间,而且手机因为静音的缘故自己也没有注意,等到发觉时LINE上面已经充满了三叶发来的未读信息,以及各种诅咒和幽怨的聊天表情……

“那也应该先和我说一下嘛!啊……莫非……”突然三叶眼色一变,用鄙视的眼神上下打量起泷来,“其实真相是又和公司的妹子聊得很火热了吧?啊?”

【又来了……】泷深深地叹了口气,垂下双肩:“三叶小姐……你是认真的吗?”

“哼!上次你从公司的大楼里出来时,和身边的女同事谈得都笑开了花了,我都看见了呢!”三叶的腮帮更鼓了。

“我都说了那是……唉算了,好吧好吧,这次是我不好,那你说我该怎么做呢?三叶·大·小·姐?”泷无奈地摊了摊手。尽管比自己还大三岁,但泷总是觉得在生活中三叶分明就还是八年前那个有点任性的喜欢赌气的孩子……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三叶最近……

占有欲越来越强了……

【唉……明明春天开始交往时还不是这样的……】泷在内心吐槽着。

不过……说来这也不奇怪吧。

毕竟,直到夏天的那一天,泷并不是真正的“泷”,三叶自然也不是那个真正的“三叶”。而眼前的这个三叶反倒是更符合当年交换身体的时候给泷留下的印象——天真,顽皮,稍稍有些逗比,有时还挺蠢的,总之和淑女一般的外表其实一点也不搭。

“这样好了!”三叶下定了决心,将泷从回忆拉回到了现实——眼下还有更重要的需要解决的“危机”。

“喏!”三叶双手一伸,是两个大大的塑料袋,仔细看里面装满了各种食材,“帮我拿着!”

【哎?这样就可以了吗……?】泷有点不敢相信,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后面一定还隐藏着什么巨大的阴谋。泷小心翼翼地接过塑料袋……

“好重!”超出预想的沉重份量瞬间将泷的双臂向下拉直,手肘的关节发出“咔!”的一声,感觉差点没脱臼。泷觉得光是提住就已经很吃力了,双臂根本就没有活动的余力,【三叶她是怎么提着这么重的东西过来的,这野丫头,到底是怎样的怪力啊……】

“嘻嘻,不小心买多了!”三叶清澈的大眼睛化作了一弯新月,这是任谁看了都会怦然心动的美丽笑容,“这样一来——嘿!”

三叶快速地扑了过来,紧紧地缠住了泷的胳膊,头依偎在泷的肩旁;而泷因为双手被重物所束缚,即便在大庭广众下感到很羞耻也无余力去挣脱三叶粘人的纠缠。三叶的脸上写满了开心和获胜后的得意,心花怒放的高扬感几乎可以迸发出闪亮的火花。

【唉……仅仅是这样的小聪明,就可以高兴成这样吗……】泷叹了口气。说真的,自从开始交往后泷发觉自己对女人这种生物愈发地感到捉摸不透,有时可以因为一个自己看来无关痛痒的小细节而突然闹别扭,却往往很快又会因为一点点难以察觉的引子而情绪高涨起来……实在是搞不懂。

“那我们走吧!”三叶笑着拖着泷的胳膊迈开步伐,因为粘得太紧引来不少路人疑惑的视线。虽然一开始这样的视线总会令泷感觉有些困扰,不过渐渐地习惯三叶这样的举动后倒也无所谓了……

……不如说,有时自己其实还蛮享受的。

二人就这样踱步在街头,沉浸在一种奇妙的沉默气氛当中。泷总觉得自从取回记忆后,有些时候和三叶似乎真的心有灵犀,即便不通过语言这种低效率的信息传递方式,彼此也能明白心中之所想,甚至有时泷觉得自己可以猜到对方接下来想说的话语……

……比如现在。

三叶将泷的胳膊缠得更紧了,温暖的体温和柔软的触感通过胳膊传递了过来,三叶将脸埋在了泷的臂弯里,微微地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嗅着衣服上樟脑味,似乎在回味和享受着什么。

如果是现在的话……

接下来,三叶会说的台词是——

【“泷,果然在这里啊……”吧……】

“泷,果然在这里啊……”三叶感叹道。

【又、又猜对了!难、难道其实我已经觉醒了什么特殊的超能力了吗……】泷内心抑制不住的狂喜让嘴角都上扬了。不过这点小事并不重要,泷明白三叶在想什么。

即便过去了这么长时间,然而像现在这样的平静生活,泷自己有时也会感到有些缺乏实感,仿佛幸福的日常就像浮在指间的细沙,稍不留神就会滑落……

『女孩子是经不起等待的哦』……高桥的话在泷的脑海里回响着。其实对于未来,泷倒也不是完全的毫无打算,自己多少也是有心理准备的,特别是一个月前泷带着三叶去见了自己独居的父亲后……说来,在夏天那场历险结束后,泷向父亲坦白了自己交了女朋友的事实。一开始父亲对于泷和比自己大三岁的女友交往多少还是有些皱眉头,不过在和三叶见过面后寡言的父亲留给了泷这样一句话:“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就自己决定吧……不要亏待人家。”

因此……尽管三叶时常做出十分令人困扰的粘人姿态,但泷其实打心底里并不讨厌和抵触。

相反,尽量提供给她一份切实的安心感……

这是此刻自己所能做的事情吧。

『铃铃铃铃~~~』这时手机的铃声从三叶的衣兜里传来。

三叶掏出手机:“啊,是四叶。”

『姐姐你们好慢——!肚子都要饿扁了!』刚接通就听到听筒里传来了四叶的声音,音量太大以至于泷这边都听得很清楚,看样子家中饥饿的食客已经快熬不住了。

“唉,真是的,我们很快就要到家了啦……咦?什么?番茄酱冰箱里没有了吗?也没有橄榄油?……啊,真的是,怎么不早说啊……好吧好吧,我记得前面正好有家罗森,我顺路买一下好了。”三叶和四叶说着,看样子似乎晚上的大餐缺少了几样佐料。

“嗯?还有话要和泷说?好的,稍等……”三叶把手机递向泷这边,“四叶说有事找你。”

“咦?找我吗……”泷停下脚步,把手中的重物放在地上,接过电话,“喂,四叶妹妹吗?怎么了?”

『哼!那、那个……你没忘了吧……?』

蚊子似的声音传来,四叶神秘兮兮的,然而语气仍然是一如既往的颐指气使。

【这是和长辈说话应有的态度吗……算了,不说的话,我还真差点忘了……】泷叹了口气:“啊——当然,我知道。待会儿我们一起去罗森的时候——”

『千、千万别让姐姐知道啊!!否则我又要倒大霉了!请、请务必拜托了!泷大哥!』刚才还高高在上的语气突然间变得小心翼翼毕恭毕敬的,还用上了敬语。突如其来的巨大反差让泷差点没笑出声来:“哦,知道知道,你放心吧!”

“?”三叶歪着头眨了眨眼睛,然后皱着眉头投来狐疑的目光。

【唉……又来了,这家伙不会连自己妹妹的醋都会吃吧……】

【看来……又要想办法哄她开心了……】泷一边这样想着,和三叶一起消失在人流当中。

 

(二)、“时尚三人组”

转进一条小路后,渐渐地周围变得安静了许多,这是去往三叶说的那家罗森的一条捷径。转过一个街角,马路对面就是一家规模不大的罗森。这里距离三叶家还有大概10分钟的路程,的确是条相当省时的近路,不过因为要穿过许多僻静的小路和巷子,安全起见平日里三叶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极少会这样走。

“我去就可以了,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吧,提着重物太不方便了。”泷说道。

“嗯……好吧,快去快回!”三叶点点头。

【毕竟……还有四叶拜托的事情呢。】泷心里想着。

『叮啷啷!』打开门的一瞬间,欢迎来客的铃声传到了耳朵里。

“欢迎光临!”站在门口附近的收银台的店员精神抖擞地打着招呼。泷用余光扫了一下,这家伙留着个飞机头的发型,脑顶的部分还挑染了一下……泷皱了皱眉,虽然这么说有些失礼,但总觉得这种发型,多少都有点恶俗。

大概是处在饭点的缘故,这会儿罗森超市里是少见的冷清,顾客有些稀稀拉拉的。泷快速地从货架上取下橄榄油和番茄酱的瓶子,然后又走到冷食区的冷柜前……

【就是这个吧……】

泷打开冷柜,伸手拿了一小盒葡萄巧克力脆皮的哈根达斯冰淇淋。

这……就是答应四叶的东西。

嗯,确切地说是“献给‘四叶大人’的‘贡品’”。

『哼、哼!我说,想要和姐姐结婚,过我这关可是没有那么简单的!你可是需要献上可以展现出诚意的贡品哦!啊……提前说一下,类似口嚼酒这种东西可不能算数哦!需要更——高端的……!』泷回想起前段时间四叶私下里和自己说的话。

【什么“献上贡品”啊!根本就是你自作自受嘛!再、再有……结、结婚什么的……根本毫无关系嘛!】想到这些泷有点难为情。四叶对冰淇淋这种东西简直有着异乎寻常的嗜好,虽说高中生喜欢一些甜食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不过前一周终于因为一次性买了太多冰淇淋结果吃得太多吃坏了肚子,被姐姐一通说教之后下达了禁食令并通过减少零花钱进行了经济惩罚。于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四叶只好求助于泷,虽然四叶嘴上说着“贡品”,但实际上还是自己掏钱给泷要求代买而已……架不住威逼利诱和软磨硬泡,泷只好答应了。

【唉……这样真的好吗……】泷总觉得有点小小的负罪感。虽然四叶的傲娇属性自己多少也都习惯了,但……如果三叶知道自己被妹妹同意结婚仅仅是被一盒价值300日元左右的哈根达斯收买的结果……嗯。

回想起找回的当年的记忆,泷觉得某种意义上讲——这俩姐妹蠢的地方还真是蛮相似的。

泷无奈地摇了摇头,顺手从冰柜旁撕下一张镀着锡膜的小包装袋,这是为了外带冷食特制的东西,能够最大限度地减缓冷食融化的速度,同时在外观上看不出来里面装了啥。

泷拿着要买的东西走向了收银台……

“唉,葵……说了多少次了,那家伙靠不住的……”

“是啊,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我……我希望先想办法撑过这段时间,然后再……”

“可是……”

……

隔着高高的货架,泷听到收银台那边传来小声的交谈,走过去发现那个飞机头的收银员在和两名女性交谈着什么,从这里只能看到他的侧脸。

【上班时间开小差真的好吗……】泷皱紧了眉头,对这人的印象无来由地更加趋向负面了。

“!”忽然似乎是察觉到泷的存在,飞机头机警地转过了身,脸上瞬间切换成迎接顾客的灿烂的商用表情:“结帐请您到这边!”

然后飞机头向刚才交谈的两名女子使了个眼色,似乎在说『我还在上班,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最靠外的一名留着长发穿着像是OL的女性立即心领神会,转过身去装模作样地挑选起货架上的口香糖来……

然而……

不知为何,泷感觉……突然似乎有一股针扎一般的视线在紧紧地锁定着自己。

【是错觉吗……】泷一边走到收银台旁一边装作毫不在意地向旁边打量了一下……

目光似乎来自于中间那位身高矮小的女性,系着高高的侧单马尾,不知为何,目光中充满了惊愕、困惑还有敌意……

【哎?等一下!】突然泷似乎被电击到一般刹那间回想起了什么,快速地用余光在长发女性,单马尾女性,飞机头收银员三人交替扫视了一下……

然后……呼吸停止了。

【‘时……时尚三人组?!!!’】

居然在这里,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虽然一进门泷就对飞机头产生了莫名的嫌恶感,但要不是这三个家伙聚在了一起,而且还留着当年的发型,恐怕还真的认不出来……

【没错……是那三个家伙。真想不到,他们也来到了东京……】

一段有些不愉快的记忆在泷的脑海里清晰地复苏。

“时尚三人组”——这是泷暗自给他们起的外号——三叶高中时代的同班同学,整天以欺负孤立三叶说三叶闲话为乐,自以为是有别于乡巴佬的高人一等的时尚达人的讨厌鬼们……他们的所作所为,自己在和三叶交换身体的时候记得一清二楚。

说实话泷对他们的感觉其实还达不到“恨”这样的程度,特别是当年借三叶的身体狠狠地教训过他们几次后早就感觉畅快多了。不过在这里遇到这三个家伙,泷还是发自内心地在生理上感到不舒服——打个比方的话就好像在厨房发现蟑螂一样的感觉……

“……”单马尾女向泷这边投来的敌意的仍然没有收敛。

【奇怪,她是在在意我吗?仔细想想……他们应该不认识‘我’才对吧】泷的脑子飞速地运转着,【对!虽然因为交换身体的缘故‘我’认识他们,但他们并没有见过‘泷’这个人才对!好!】

泷经过短暂的思考就得出了结论:装作不认识的路人,赶紧离开。

“就是这几样,冰淇淋请用这个袋子包好。”泷装作没在意的样子把商品递给飞机头,后者熟练地用机器扫取起商品的条形码来。

【说来……这家伙还是老样子啊】泷内心感叹道。

穿罗森制服的飞机头和OL装的长发女倒没什么可说的,然而……单马尾女这着衣品味……

【究竟是什么鬼啊……】泷暗自吐槽着。

身上披着化纤面料的深紫色风衣,敞着怀……热裤配上油亮亮的厚黑丝袜,上身则是深V领的豹纹上衣……

这“时尚”的品味真是和当年如出一辙……着实地令人不敢恭维,活像某个上不了台面的三流艺人。

【算了,这个时候没必要在意三人组的破事了,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是正经】泷这样想着将商品放进塑料袋,快速地走向了罗森的出入口。

门刷的一下打开了,泷远远地看到三叶在马路对面专心地摆弄着手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一切。

【太好了……】泷发自内心的庆幸着,自己也就罢了,如果让三叶看到时尚三人组……不知道该会有多败兴。

泷向三叶小跑了过去,一把搂住了三叶的肩头,故意用身体遮挡住了三叶的视线:“抱歉久等了!我们快走吧!”

“哇!啊……”三叶吓了一跳,紧接着脸上泛起了苹果一样的羞赧的红色,“干、干嘛……突然主动靠过来……”

“啊——没什么,只是想赶紧回家!肚子已经咕咕叫了呢!”泷有点心不在焉地搂着三叶向前方走起来。

“泷……发生了什么吗……?”三叶脸上露出了担心的神色。

【糟糕……这家伙太敏锐了,想骗过她太难了……】泷一瞬间有点语塞,【不过,要镇定!镇定!】

“没有……啊,要是让四叶妹妹等久了,她又要发脾气了呢!”泷找了个理由。

“噗!哈哈!是的呢!别看她嘴巴很毒,实际上每次都对泷的料理期待得不得了呢!”三叶开心地笑了出来。

【居、居然蒙混过去了……谢天谢地……】泷暗自庆幸着。

泷隐隐地感觉到,那股不友好的视线一直锁定着他和三叶,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子里。

 

(三)、供奉神明

“我们回来了!”“打扰了!”

“欢迎回来!不过,好——慢——!”一进门,横在泷他们面前的就是双手插着腰,两脚分开矗立在玄关的四叶,嘴巴气鼓鼓的样子和当年的姐姐颇有几分相似。

“唉,真是的,谁让你没有早注意到缺少调料啊……”三叶不满地说道,紧接着仔细体贴地为泷脱去外衣和领带。

“呃!”四叶细细的眉毛抽动了一下,然后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是一副宽大的墨镜。

缓缓地戴在了眼前……

“四叶,你在干什么呢?想模仿不良吗?”三叶困惑地说着。

“不……”四叶的语气显得异常的淡定。

“……战术防护而已。”四叶扶了扶镜框。

“啊……哈哈……”泷尴尬地挠了挠头。

……

……

“完成了!”仅仅半小时后,料理就完成了——香气四溢的大盘装西班牙海鲜饭以及桶装的海鲜炖煮,特别是后者,是泷在业余时间琢磨出来的一道融合了日式炖煮和西式料理的独特菜品,试验多次后味道得到了姐妹俩的一致好评,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处理材料非常耗时间。然而在宫水家的后厨,泷得到了四叶这个得力干将的全力支持,灵活麻利的去皮技术以及飞快的刀工让一直习惯于自己做饭的泷都感觉眼花缭乱……大概,这些年姐妹俩真是没少吃苦吧。

“唔~~~!!简直太棒了!”四叶大口地吃着料理,脸上布满了升天的幸福感。

“四叶!将食物咽下去再说话啦!真没礼貌……”三叶责怪道。

“对不起,唔咕……不过实在是太好吃了呢!”四叶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呐,姐姐!能不能把泷大哥借给我几天啊?”

“不行!!”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哎……?小气~~”

“不·行就是不·行!!”三叶的声调变得更高了,表情变得越来越严肃,紧张地张开双臂护住坐在身边的泷……简直就像不肯分享心爱的玩具的小孩子。

【真是服了这俩笨蛋姐妹了,这是什么值得认真的事情吗……】泷感觉头有点痛。

“唉……好啦好啦,开个玩笑而已,不会和你抢的啦!真是受不了你们俩了……”四叶叹了口气,扶了一下额头,“对了姐姐,吃过饭我要去小美家,今天我就不回家了!”

“哎?怎么回事?你之前怎么没说过呢?”

“周末我们打算一起去合宿,啊,抱歉抱歉,社团那边太忙了,我不小心忘记了……嘿嘿……”四叶一边笑着,一边继续滋滋有味地品尝着料理。

【这家伙……是为了给我们空间吗……】泷一眼就看穿了四叶的心思。

望着端着饭碗若无其事地眯着眼一脸陶醉的四叶,泷露出了无奈的笑容。虽然四叶是个傲娇,有时嘴巴也挺毒的,但实际上真的是一个好孩子,不但懂事也十分会察言观色。很多次,四叶向姐姐提出打算自己搬出去单独租住,但都被三叶严厉地拒绝了……“四叶一个人在外面太危险了,我怎么可能放心呢!”“我知道你在为我们着想,但是你是我的妹妹,这点同样很重要!”“至少现在,照顾你是我的责任……不许再说这种傻话。”在泷看来,四叶时不时的任性大概是因为儿时有些缺乏父爱,以及身边第一次有一个可以信赖和依靠的男性吧……

…………

…………

“我出门了!”吃过晚饭的四叶在玄关一边穿着鞋子,一边向厨房的方向大声说着。

“注意安全!不要给人家添麻烦!”厨房里传来了流水的声音和碗碟的磕碰声。

“知道了啦,又不是第一次了!”四叶回应着,把运动背包背在了身上,不过拉链似乎没有拉紧,从缝隙处可以看到明晃晃的锡膜包装袋……

“注意点啊……”泷走过去小声说着,把拉链刷地一下拉紧。

“啊!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四叶惊讶地吐了一下舌头,然后看了看泷,有些害羞地把目光别向了一边,嘟囔了一句。

泷笑了笑:“要不要我送一下你?”

“没事,不用了,小美家离这里很近的,而且还有两个同学在楼下等着我一起过去呢。”

“那就好……”

“嗯……”四叶默默地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小声说着,“可以的话……我也希望你能多陪陪姐姐……自从来到东京,我从来没看见她这么开心过……”

【果然……四叶真是个好孩子……】

“嗯……”泷温柔地把手放在四叶的头上抚摸着。

“还有……谢、谢谢你,泷大哥……”四叶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渐渐地向双肩里缩去。

【……但是再坦率一些就更好了嘛……】

“啪!”下一秒,似乎是终于到了极限,四叶飞快地拍掉了泷抚摸的手,逃似地冲出了家门。

【看……果然害羞了。】

 

(四)、Share Time

收拾过碗碟后,泷来到了三叶的房间。

泷盘着腿坐在毛茸茸的蒲团上面,环视了一下四周——面前是一张小矮桌,背后是一张整洁干净的单人床,旁边是挂着素色花纹的窗帘的落地窗,剩下的就是小小的书格和角落里的衣柜……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到三叶的房间,但每次看到这些总觉得这样的房间对于女孩子来说显得有点过于寒酸了——某种程度上讲,比当年神社旁的那间和室还要简单。

“久等了!”忽然,三叶端着茶盘推开了房门,将茶具放在小矮桌上,正坐在泷的身旁。

“咕咕咕——”三叶将茶杯满上,红茶沁鼻的清香顿时充溢了整个房间。

泷接过杯子,品了一口茶,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那……我们开始吧?”三叶笑着问道。

“啊……好啊……”

接下来是泷每次来到三叶家做客时都会有的惯例内容:坐在一起讲讲旧事,谈谈这些年的见闻,偶尔还会一起回味当年在糸守町的那段时光。

——二人称之为“Share Time”(分享时间)。

说来很奇妙,尽管两人的交情从八年前就开始了,甚至因为交换身体的缘故,泷和三叶已经彼此深入了对方的日常和私生活,但从另一个叫角度看的话,严格地说,两个人“认识”的时间其实只有一个月才对吧……彼此存在着巨大的空窗期。

『好想知道……』

『想知道更多……』

『想要更多地了解彼此……』

『想要知道对方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

『想要知道彼此互不了解的故事』

『想要分享彼此的喜悦』

『想要分担彼此的忧愁』

…………

自从找回了记忆,这样强烈的想法随着交往与日俱增,因此才诞生了“Share Time”这样奇怪的产物吧。总之泷觉得在那种普通的一起吃吃饭看看电影牵一牵手的情侣看来,自己和三叶这样奇怪而又老气横秋的交往方式恐怕真的是怪胎吧。

这时三叶从旁边的书格里取出一个厚厚的大册子,翻开来,原来是一本相册。

“嘿嘿……看这个!”三叶把身体挪向了泷那边,肩膀轻轻地靠在泷的肩旁,接触的地方传来了体温……

泷感觉身体有些发僵,顾不得胡思乱想赶忙端起茶杯,一边喝着红茶一遍看向相册上的照片——

是一张很有年头的照片,上面是两女一男三个小孩子。

背景像是糸守湖,三个人都满脸泥巴,但是脸上都写满了得意和喜悦,洁白的牙齿与黝黑的皮肤形成了鲜明对比,同时炫耀着手中的战利品——螃蟹和虾。

“噗!”泷差点没把口中的茶喷出来。

这是小时候的三叶、敕使和早耶香……

虽然稚气的脸庞有些不好辨认,但三人的发型实在是识别度太高了。

“什、什么反应嘛……”三叶脸颊变得发红,有些不满地嘟囔道,“我也知道很丢人啊……所以这些东西一般人的话我才不会给他看的呢!”

“抱歉抱歉!请继续!”泷急忙用纸巾擦了擦嘴。

“真是的……”三叶继续一边翻着相薄,一边描述着。相簿似乎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越向后翻,照片中三叶的个头越有显著的增长,也开始出现蹒跚学步的四叶的身影。进入了中学和高中时代,大概是因为数码拍摄迅速普及的缘故,三叶的日常照开始明显变多了起来。说来有意思的是,在现在这个数字化的时代,三叶居然还有冲洗保存实体相簿的习惯……这种与现代都市格格不入的爱好倒是挺适合糸守町那个古朴简陋的小镇的;而三叶一边继续有津有味地解说着照片的故事,右手则轻轻地将鬓角垂下的一缕细发理向耳后……举手投足间散发出同样的颇具神秘感的古典美。

“啊……这个……”不过下一秒,三叶的耳根染起一点点微红,一边用手指着相簿的一页,一边向泷这边投来了死鱼眼的表情,难得的古典美都浪费掉了。

泷看向照片,与前面那些照片中显得拘谨文静甚至有些卑微阴暗感的好学生三叶不同,眼前这张照片中,三叶身穿着糸守高中的夏季制服,双目紧锁,嘴巴张得大大的,双腿呈现出一个大大O型,双臂也摆出一个颇为诡异奔放的姿态……不得不说,这张抓拍真的很有水平,仅仅是一瞬间,就能令人感受到鲜活挥洒的朝气勃发的青春气息,与前面三叶的形象判若两人。不过这动作看起来……

“迈、迈克尔……?”泷缩起脖子,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问道。

“果——然——”三叶鄙视的眼神更加地刺人了,看到照片中三叶脑后那像扫帚一样甩荡起来的单马尾……泷瞬间就明白了什么——这是当年在三叶身体里的自己。当时,泷曾尝试利用三叶柔韧性出众的身体模仿迈克尔杰克逊的各种动作,引起了同学的一片惊呼,毕竟在那个鸟不拉屎毫无娱乐可言的乡下,如果不试着找点有趣的事做,泷深刻地怀疑自己会被憋疯。这张照片大概是被同学拍下来的吧,总之现在泷看着当年的“自己”,真是一种颇为奇妙的感觉,不过从三叶那边来看……大概就是一种非常残忍的公开处刑了吧。

“明明说了‘禁止迈克尔’了,结果根本就没有听进去嘛……还有揉了胸部什么的……男生果然根本靠不住……”三叶闭上眼睛眉头紧锁,生气地碎碎念着。

【居然还在为这个闹别扭啊……明明已经道过歉的。】泷深深地觉得女人在记仇这个事情上真是有十足的天赋,【然而……即便嘴上闹着别扭,倒头来这张照片不也被保留起来放进了相簿吗,这家伙真是……】刚这么想吐槽,泷还是忍住了。

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惹毛她比较好……

“那个时候真是用我的身体为所欲为啊,干了很多出格的事情呢……”三叶依旧不依不饶地絮叨着,“居然还试图和别人打架……”

“打架?”泷疑惑道。

“啊?你可不要说不记得了哦,就是和那三个家伙嘛……又是在美术课上踢倒书桌,又是锁喉什么的……早耶香和我说过之后,吓得我好几天都心有余悸呢。”

【啊……原来是那个吗……】时尚三人组……原来三叶记得这些。一瞬间,之前在罗森的情景在泷的脑海中闪过……

“说来,那三个家伙……后来怎么样了?没再找过你的麻烦吗?”泷有些好奇,虽然和三人组平时几乎没有什么交谈,但至少在最后一次交换身体之前,三人都老实得很。

三叶听了睁大了眼睛,随后眼神露出一丝羞赧和怀念,轻轻地点了点头:“嗯,没有哦……不如说在彗星坠落事件后直到毕业的那段时间一直保持着距离,偶尔还能正常地交谈几句,关系至少算是不好不坏吧……”说着,三叶又将相薄向后翻了一页。

是两张集体照。一张的背景是残破的糸守高中教学楼,学生们还穿着糸守高中的制服,大多面色凝重,泷一眼就认出了站在后排边缘处的三叶,留着齐耳的短发,头上系着那条熟悉的绳结所打成的蝴蝶结;而另一张则是不认识的学校和制服。泷听三叶讲过,在彗星事件后糸守高中就被宣告了暂停使用,为了不至于影响到学业,政府将学生们按班级分别转往了附近的其他高中完成了剩下一年的学习。

“告别糸守高中的集体照和新学校的毕业照吗……啊,那三个家伙……”泷说道,在糸守高中的那张集体照上指着。

“咦?你对他们很感兴趣吗?”三叶问道。

【糟糕……可不能让她知道这三个家伙也在东京】泷暗暗想着。“啊没什么,只是有点好奇罢了……毕竟亲手教训过他们,也算是一种孽缘吧……”泷随便应付了一下。

“佐佐木葵。”“哎?”三叶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这个,池上明日香……这个男生的话,虹村健太。”没等泷反应过来,三叶分别指着长发女、侧马尾女和那个飞机头男说着。泷第一次听到时尚三人组的名字。

“佐佐木是这三个家伙的中心……”三叶指着留着侧单马尾的女孩说着。

“原来是这样吗……真想不到。”矮个子的佐佐木葵居然是三人组的头儿,这倒是有点出乎泷的意料,“说来,他们和你不对付的原因是什么?我想不会仅仅是因为‘时尚品味’的问题吧……”老实说,在糸守町那样的乡下,实在无法想象会为这种无聊的事情而结怨。

三叶淡然地笑了笑:“当然了……虽然比不上宫水家的地位,但佐佐木家在糸守町也算是小有名望的家系了,家里门禁很严,不但经营着运输和种植业,在邻町也有一些田产。因此我觉得多少和宫水家算是存在一点点宗族之争吧。”

宗族之争……一种很难说清但又十分麻烦的东西。总之,一些通常在城市居民看来根本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在存在着宗族之争的乡下来说很可能就是点燃一场争斗的导火索。

“另一方面我觉得……”三叶将目光别向了一旁,似乎有些难言之隐,“更重要的原因应该是父亲吧……”说着,三叶缓缓地将相薄两页间的磨砂纸翻过去,右边那页露出来的是一张看起来很有年头的照片,三叶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抚着照片表面。

“啊……”泷一眼就认了出来——是年轻时的宫水俊树,穿着蓝色的袴和白狩衣;而在他身边身穿巫女服的温文尔雅的美丽女性,面容与三叶颇为相似……毫无疑问,这就是三叶的母亲,宫水二叶吧。

“母亲去世后,父亲就抛弃了神社,投身于政治……”三叶接着缓缓说道,“本来从政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父亲还是一个没有根基的外乡人。所以,父亲采用了一切能够利用的手段和人脉,包括宫水家的名号,为了连任和镇子里的企业家还有大户做私下交易……其中就包含敕使家的建筑公司……”

【难怪……敕使也被风凉话卷了进去】泷回忆着交换身体的时候。

“父亲的所作所为不但触怒了外婆,也使得小镇风言四起,这让我和四叶感到很难堪。”三叶目光低垂,“加上本来佐佐木家在镇长竞选问题上就与父亲立场相左,这就更加剧了他们三个平时对我们的闲言碎语……虽然不至于到欺凌的程度吧,但也让我感到很痛苦……只好忍受着……”

【原来如此,所以因为这样那个时候的三叶才活得那么压抑吗……】泷眉头紧锁,一句话也说不出。压抑自我,努力将自己淹没在人海中,毫无特点的女孩……这根本就不是泷认识的三叶。而造成这种局面的根源,直到八年后泷才得知。

泷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相薄,仔细地审视着照片中的宫水俊树——气宇轩昂,精神抖擞,面容比现在要年轻得多,眉宇间透出学者的睿智和一股浩然正气……很难想象,这样的一个人会和“政治”“权钱交易”之类的词汇联系起来。而三叶的母亲,宫水二叶小姐的死……究竟给他造成了多大的打击,才使得这样一个人性情大变……

泷的面色越来越凝重,察觉到泷陷入了沉思,三叶笑了笑,让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啊啊~~抱歉抱歉,好像话题有些太沉重了,让你听了一些不太好的过去……嘿嘿。”

“嗯不……”泷轻轻地摇了摇头,温柔地抚摸了一下三叶的头,“你愿意把这些讲给我听,我很高兴……那个时候,我其实什么情况都不了解……只是凭着本能在莽撞地做着许多事情……”

“啊……”三叶惊讶地望着泷,黑色的眼眸中似乎泛有一丝泪光。

“老实说,尽管我还是不明白你的父亲那样做的初衷,但我还是认为,作为一个肯为女儿土下座的父亲,他所做的一切肯定也是为了家人吧……”泷坚定地说着。

听了泷的话,三叶惊讶的表情缓缓地化作了幸福的微笑。

咚!冷不防地,三叶向泷这边拥抱了过来,臂弯环绕在泷的脖子上,泷感到柔软有料的胸部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胸膛,除了女孩子的体香,耳边也传来极近距离的甜美细语:“泷君……”

【不、不妙啊!】这样突如其来的状况实在是太不妙了……一瞬间泷身体陷入了硬直状态,感觉气血也涌上了脑门,想说些什么却都卡在喉头。

“谢谢你……”三叶轻轻的声音传来。

“哎?”听到这个词的一瞬间,邪念从泷的脑海中被驱散了。

“谢谢你……”三叶重复了一遍,仍然紧紧地拥抱着泷,泷看不到三叶的脸庞。

有些不知所措的泷,双手就这样停在半空中,身体一动也不动地问着:“喂……三、三叶,怎么了?突然说些什么呢……哈哈……”

“我是说真的呦……”三叶甜美的声音再次传来,“谢谢你,泷君……我被那三个人欺负的时候也好,彗星袭来的时候也好,那之后的日子也好,现在也好……是你帮助了我,鼓励了我……如果没有你,我无法坚持到今天……是你给了我前进的勇气……谢谢。”三叶的声音似乎染上了一丝颤音。

“……”泷什么也说不出,双臂缓缓地抱住了三叶微微颤抖的身体。第一次,泷感觉到女孩子的身躯其实是如此的脆弱,仿佛轻轻用力就会折断一样。

“其实父亲呢……现在我好像也渐渐地有些理解了他的苦衷,虽然我还无法说清楚,但是我能感觉的到……那种,想要抓住家人的感觉……”三叶喃喃地说着。

“家人吗……嗯,应该是吧……”泷心头有些烦躁,总觉得有种无法说明的揪心和焦虑围绕着自己和三叶。而眼下,可以用来驱散这样的焦虑感的,只有更紧的拥抱了吧……泷把手放在三叶的头上,默默地轻轻地抚摸着。这时,面前矮桌上的相薄映入了眼帘,泷再次打量起那两张班级合照来。

——与在糸守高中前照的那张不同,在新学校的毕业照上,学生们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惊魂未定的凝重,而三叶也已经恢复了熟悉的长发,眼神中充满了坚毅和自信,笔直地站在前排,所有人的正中间……

【是这样吗……这个家伙,真的成长了啊……】

…………

…………

就这样,两个人安静的依偎着……一夜过去……

……

——当然,并没有发生什么喜闻乐见的事情就是了。

(五)、再会(其一)

一周后,气温降得更低了。虽然是个艳阳高照的上午,可是似乎是因为大风的缘故,太阳公公对于驱散寒冷并没有发挥什么作用。『呜——』“唔!”凛冽的北风吹来,冻得泷皱了皱眉头,手向大衣的衣兜里插得更紧了。今天是周日休息日,泷预定是要去三叶家帮忙干一些杂活的,也算是提前为新年做些准备吧。泷快步地在小路和巷子间穿行,走在前往三叶家的那条捷径上,刚刚三叶还打来了电话,担心地询问着泷的位置,泷觉得三叶这家伙有时未免也太喜欢操心了吧……

“啊……”想着想着,忽然泷抬起头,脚步放慢了。

眼前又是那间罗森。

泷微微地转过头向店里窥视了一下——并没有见到时尚三人组的身影,飞机头似乎也不当班的样子。【算了,我又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在意他们的必要】这样想着,泷耸了耸肩继续快步走起来。

不过在穿过两个巷子后,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放开我!”“少废话!…”似乎是女性的叫喊声夹杂着男人的谩骂和扭打声从泷前方的转角巷子里传出。【难道是流氓吗?!】泷心中一惊,急忙快步走过去,悄悄地在转角的地方探出头窥视了一下。

只见两名流氓样子的家伙把一名娇小的女性堵在了巷子的深处的角落里,其中一人还死死地抓住她拿着手机的右手,想要把她压制住。而那名女性则徒劳地挣扎着,头和身体拼命地扭动着,黑色的侧马尾辫甩来甩去………【咦!?是她?!】看到那个女性的面容,泷突然差点惊叫出来——时尚三人组的一员,三叶提到过的,那个叫佐佐木葵的女孩。

这下让泷有些犯了难,要不要管一下闲事呢?从心底出发,因为他们过去的所作所为,泷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好印象,不过………【一码归一码,看到女性遭受危险怎么说也不能无动于衷吧!】只犹豫了几秒钟,泷就握紧了拳头——虽然对他们没有好感,但,不可以见死不救。

深吸了一口气后,泷攥着双拳凛然地从转角处现身:“住手!”泷向不远处扭打在一起的三人大喝道。突然其来的第三者的出现,令三人都吓得哆嗦了一下,瞬间停下了动作向泷这边看来。两个流氓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解,而受害者——佐佐木葵也睁大了眼睛,看到泷的面容后不由自主地小声惊呼了一下用手掩住了嘴巴。

“切……你谁啊?没你的事,不想死的话快他妈滚!”其中一个流氓最先反应了过来,用颇为装腔作势的语调恶狠狠地威胁着。虽然个头不算高但很壮实,脖子上挂着的手指粗的银链子随着他的横飞的唾沫晃了又晃,看起来像是随时可以摘下来作为武器使用的东西。

“唔!”一时间泷心中有些颤抖,不自主地吞了一下口水,不过稍稍稳住阵脚后,泷还是用冷静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着:“两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女人,这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吧?”说着,泷撇了一眼夹在两人中间的葵………【啊咧?】不知为何,只见葵用充满困惑和警惕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泷,警戒度似乎比对面前的这两个流氓还要高——这是之前那个晚上,泷在罗森见到的,葵所流露出来的那种带有敌意的眼神。【搞什么嘛……这家伙……】一瞬间,泷感到一头雾水。

“跟你没有关系!这娘们欠、欠了我们钱!”这时另一个同伙高声说着,这家伙看起来瘦很多,而且不知怎么的,好像口齿有些不太伶俐,说话也不是很有底气的样子。【咦?是这样吗?】泷望向葵,感受到泷的视线,葵冷冰冰地甩过来一个白眼,轻蔑地将目光别过去,嘟囔着:“和你有关系吗?”

“喂喂,有没有搞错?拜托你这是什么态度啊?”流氓说的也就罢了,作为被搭救的一方此时居然胳膊肘向外拐……这让泷感到既滑稽又恼火。

“呸!少他妈废话!看来得你是想讨点苦吃了!”似乎是因为感到被晾在一旁,戴着链子的流氓被激怒了,快步向泷冲了过来,伸手想要抓向泷的额发………

“哈!”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在他的手接触到泷的额头的一瞬间,泷闪电般地用右手锁住对方的手腕,向下一压,紧接着身体一个右转身。“啊!!”大汉的手腕因为被反拧发出一声惨叫,禁不住跪在地上。

【嘿!还真管用啊!】泷有些兴奋。前段时间,为了健身泷参加了一个合气道的训练班,多少学了几招三脚猫的擒拿技巧,想不到居然还真派上了用场。不过,泷得意的时间只持续了几秒钟,在下个瞬间,泷感到侧腹遭到了重重的一击,紧接着身体横着飞了出去,摔在了地上。原来是他的同伙,在泷大意的一瞬间冲过来重重地飞起一脚。“咳咳!哈~哈~”这一脚力道十足,泷感到几乎肺里的空气都被打了出去,忍不住地咳嗽起来,大口地倒着气息。

“妈的,找死是不是!”还未等泷从地上爬起来,两个流氓靠近了过去。就在他们打算朝泷的软肋处补上一脚的时候…………

“警察先生!这边!这边!”突然泷的身后传来了声音。泷忍着疼痛向身后望去,只见一个人正一边大声呼喊,一边奋力地挥舞着手臂——-是那个飞机头,虹村健太。

“糟、糟糕……!”出乎意料,听到警察二字这两个流氓不知为何顿时乱了阵脚,“嘁!给我走着瞧!不要以为可以跑得了!”撂下一句狠话后,二人慌慌张张地消失在了巷子里。

【得、得救了吗……】摸着生疼的侧腹,泷站了起来。而虹村健太则急忙跑向葵那边,急切地询问着:“葵,怎么样?没事吧?”葵掸了掸身上,又整理了一下因拉扯而显得凌乱的衣服和头发:“唉,还好,没什么事……幸亏你来得及时啊……”这时泷才发觉,今天的佐佐木葵,打扮真是朴素得有点惊人:只是淡淡地画了一点口红,羽绒服下面是一身粉红色的运动服,脚上踏着半新不旧的白色跑鞋,加上身材娇小的缘故,视觉上简直就是个土味十足的上体育课的高中生,和之前那身脂粉气浓郁的艳俗打扮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不,仔细看的话可能这样的素颜反倒更适合她吧。

葵抬起头来,目光与泷交汇,顿时眉头扭曲了起来:“嘁,明明弱得要死,还冲上来和人干架……和那个白痴真是天生一对……”极其不友好的发言,让泷的无明业火再次升腾起来。【这是对待救命恩人该有的态度吗?还有和白痴天生一对是什么意思?】泷刚要发作,葵像是想起了什么,抓住健太的手臂说道:“对了,警察在哪里?”

“啊,这个——”健太吞吞吐吐的,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唉,哪有什么警察啊……”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的转角处传来,在那里的是一个双臂交叉环抱在胸前的身影。

“三叶?”泷吃惊地说道。

“啊……宫水……”看到三叶的一瞬间,葵脸上的表情明显地动摇了。健太也心情复杂地把目光别向一旁。

三叶看了看两人,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随后缓缓地睁开,目光变得冷静而严肃:“好久不见了呢,佐佐木同学,虹村同学。”

 

(六)、再会(其二)

“咕~咕~噗噜噗噜~”葵狼吞虎咽着,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两份井兵卫泡面和炸天妇罗的空盒。望着她狼狈的样子,三叶、泷还有健太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方才征得店长的同意后,趁着换班的机会健太把惊魂未定的葵带进了罗森的休息室稍作安顿,这时众人才得知她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一星期都没见到你人了,刚才接到你的求救电话真是吓了一跳……”健太叹了口气,“幸好碰到了宫水,她脑袋比较机灵,否则真不敢想象了。”刚才泷才知道,原来担心自己的三叶出了门,准备去迎一下自己,结果碰巧遇到了接到电话后慌慌张张出来寻找葵的虹村健太……真是说不出的巧合。

不过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此刻气氛却显得有些尴尬。健太一边担心地注视着葵,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三叶,目光不敢直视;葵则是一言不发地闷头吃着;而三叶这边表情却很平静,皱着眉头静静地凝视着面前的葵。泷感觉三人之间的空气沉闷的仿佛是快要凝固了一般。

“嗯嗯……”许久健太清了清嗓子,下定了决心开口问道,“那么,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句话,上一秒还在不停咀嚼的葵像是时间瞬间静止一般僵住了。几秒钟后,葵把第三份井兵卫的空碗往茶几上重重地一放,胡乱地抹了一把嘴;“我吃饱了!那……我告辞了!”葵站起身披上羽绒服,头也不回地就要向休息室的大门走去。

“哎?等……等一下!”一瞬间健太有些手足无措,一面瞟了一眼三叶这边,一边急忙追过去拉住葵的手,“你要去哪里?”

“这不关你的事吧!让开……”葵嘟囔了一句,冷冷地甩开了健太的手。

“开什么玩笑!你现在身上没有钱吧,也没有可去的地方吧?”健太有些急了,用身体挡在葵的身前。“啊,难道说……!”健太像是醒悟了什么,突然猛地将视线投向泷这边,像是想要努力求证什么。

这股强烈的视线让泷一瞬间感到有些寒战,连忙点了点头:“呃……是的,她好像欠了那些人的钱。”

“嘁!!多嘴的家伙!”葵猛地回过头来,脸上露出想要杀掉泷的可怕表情。

“果然是这样吗!你还是没有听我和明日香的话!”健太猛地抓住葵的双肩,“你欠了多少?”

“你就不要再管了……” 很稀奇的,在健太的强烈攻势下葵退缩了下来,痛苦地别过头,刚才散发出的杀意也收敛了许多。

“欠了多少?!你不说我是不会让你离开的!”健太提高了声调,摇晃了一下葵的双肩,似乎此刻也顾不上一旁气氛尴尬又微妙的三叶了。

小小的休息室内,气氛再次被沉默所包围。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一分钟后……

“110万……”小声的嘟囔声传来,在安静的休息室内清晰可闻。

【110万日元……】泷皱了皱眉头。

不算多也不算少的数目,工薪阶层努力一下的话大概半年就能还上吧……不,考虑到对象是面前这个在东京举目无亲的落魄女子的话……泷不由得啧了啧嘴。

“怎么会……”健太听到一脸难以置信,“一开始不是只有70万吗?”

“临近交款的时候……”葵眉头痛苦地锁紧了,继续小声说着,“才被告知原来还有隐藏的新的欠债……然后那些人,他们说如果不想违约支付违约金的话,要么就立即交钱,要么就签个借款合同,从他们那里先借一些钱作为替代——”

“那可不行!”听到这里,泷条件反射般高声打断了葵的话。故意威逼利诱,引导债务人签约拆东墙补西墙……接下来的套路泷大体上已经能够猜到了——多半会通过制造故意违约什么的,使得债务人的负债更加雪上加霜……这是现代社会很常见的一种利用合约漏洞的经济骗局。然而具体到葵这边的,对此,她似乎脸上布满了困惑的神情……泷只好简单地把自己的想法讲了讲。

“咦?原来是、是这样吗……?我、我还没有签……”听了泷的话,葵显得非常震惊。泷倒吸了口冷气庆幸了一下,不过……【不是吧……这家伙】能被这种极为拙劣古典的骗局所套住,并且对自己的差点陷入的险境一无所知,该说眼前这个对人极不友善,喜欢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佐佐木葵,其实实在是太过头脑简单,或者说……【意外的很单纯吗?】

“可恶!”健太狠狠地捶了一下墙,眼中透露着不甘。

“很抱歉……难得你和明日香帮了我这么多……”葵深深地低下头。

健太摇了摇头:“这个时候说这些没有用,得想办法尽快把钱还上吧……果然,还是应该和叔叔那边联系,这样就能很快解决——”

“不要!!”还没等健太说完,快要撕破喉咙似的嘶喊声从葵那边爆发出来,几乎让房间的玻璃窗都产生了共振,吓得一旁的三叶和泷一哆嗦。

“绝对不要……被那个家所束缚……被它赐予恩惠……” 只见葵身体颤抖着,头埋得低低的,双臂直直地伸在身体的两侧,紧攥的拳头发出咯咯的响声,“只有那样的事情……我……绝对不要……!”

听到这句话,不知为何三叶的身体大大地震动了一下。“(三叶……?)”泷露出担心的神色,小声地问道。“(嗯嗯,没事……)”三叶摇了摇头,勉强一些笑容,随后目光仍然紧紧锁定着葵那边。

“我早就下好决心了,从那个家里出来的时候……就算再落魄……再困难……”虽然葵背对着这面,但泷仍然能够看见眼泪一样晶莹的东西啪嗒啪嗒地从葵的面颊滑落在地板上,在干净的地毯上留下了一点又一点的湿迹。

“可是,刚才那些家伙还会找你的麻烦吧?你一个人怎么行……”健太担心地说着。

“哎?”突然葵像是被惊吓到一样抖了一下,呆然地抬起头来望着健太,“啊……是、是啊……那几个人,从一周前就开始……”说着,葵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双臂缓缓地环抱住了自己的身体,像是发冷生病一般。

“葵?”察觉到异样的健太疑惑地向葵面前靠近,想要确认她的状况。可没想到的是,葵大幅度地向后退了一大步,目光有些慌张游移,双肩也畏缩了起来,像是戒惧着什么东西,躯体颤抖的幅度也变得更大了,呼吸也越来越紊乱。

【糟糕,是想起可怕的回忆了吗?】泷皱了皱眉头,孤身一人的弱女子被一群混混纠缠威胁着……这种事情,泷不敢去想象。望着眼前的状况和手足无措的健太,泷从座位上起身想要做些什么,可是……贸然靠近可能会让陷入恐惧的葵的情况变得更糟也说不定。

“!!”“哎?……”

就在这一筹莫展的时候,一双温暖的手臂从葵身后环绕了过来。

“三……叶……?”泷有点惊讶。一直在一旁一言不发的三叶,这个时候走了过去紧紧地抱住了葵颤抖的身体,表情冷静而祥和。

“你……你在干什么!”被惊到的葵先是呆住了几秒钟,随后粗暴地挣脱了三叶的环抱,转过身质问着,布满泪痕的面孔变得通红。

然而三叶并没有回答,而是又用力地将葵揽回自己的怀抱。

“唔!……所以说……你在干什……!你……把我当小孩子吗!”葵在三叶的怀抱里挣扎着。

“好的……好的……不用害怕……不用害怕……”三叶温柔的声音轻轻地传入葵的耳朵,无视葵的挣扎,三叶缓缓地将右手放在葵的头上,温柔地抚摸着。听到三叶声音的一瞬间,奇迹发生了,葵一下子停止了挣扎,身体也变得不再颤抖,两只眼睛因为震惊地睁得大大的……渐渐地,紧张的目光逐渐变得柔和起来,眼角也开始涌出热泪。泷第一次发觉眼前这个女孩子原来也能露出这样的表情。

“好了……好了……可以安心了……”三叶轻轻地闭上眼睛,继续温柔地抚摸着葵的头,那一刻,泷感觉面前的三叶就像一个慈爱的母亲,在努力安慰自己的孩子。

“好厉害……”泷不由自主地感叹。

“是啊……简直一模一样……”一旁的健太喃喃地说着。“哎?”泷疑惑地扭过头,健太的目光里泛起了一丝怀念和伤感。

“彗星落下来的那个晚上,我们活了下来……宫水她,也是这样安慰着葵来着……”健太注视着二人的身影,缓缓地说着。

泷惊讶地半张着嘴,又将视线移回三叶和葵那里……泷突然觉得,此刻自己似乎又穿越回了八年前的那个时候,和现在眼前的情景重合在了一起,仿佛看到了那个时候留着短发系着红色绳结的三叶慈祥的身影……

(七)、决心(其一)

二十分钟后,葵终于冷静了下来,此刻正像一个乖孩子一样拘谨地坐在三叶和泷的对面,健太则站在一旁。看不出是因为羞耻还是恼怒,葵脸上泛起的红潮久久地未能退去,皱着眉头目光别向一旁。

望着葵别扭的样子,三叶轻轻地叹了口气:“这样的重逢你感到不开心我也是理解的,甚至或许你并不想再见到我吧……不过即便如此,你的状况我也无法袖手旁观。所以仅仅是现在也好,看在我们曾经是同学的份上,可以让我们也听听事情的详细吗?也许我们也能帮点什么忙。啊……这位是我的男朋友,立花泷,他不是外人。”三叶介绍着。【咦咦咦?】三叶突然的情绪高涨让泷大感意外,印象里三叶可不是那种会非常主动去做些什么改变些什么的人,况且对方还是曾经欺负自己的对象。

“这个自不必说,虽然很不情愿,但那个一根筋的笨蛋救了我是事实啦……果然是这样吗,你们真是一对般配的傻瓜和烂好人!”葵不满地嘟囔着。

【嘁,可恶,这女人性格真是差得要死,真的好想揍她……】泷的嘴角有些抽搐,然而三叶的表情却丝毫没有动摇,依旧严肃平静地注视着一言不发的葵。

“似乎是他的男朋友欠了债,然后债务落在了她身上。其他的事情我也知道的不多了……”一旁的健太打破了沉默,引出了话题。

“健太!”葵不满地高声说道。

“葵!算我求你,这次可不可以听我一回?”健太严肃地瞪了回去,“如果你早听我和明日香的,也许就不会搞到现在这么样被动了吧?”。大概是从没有见过健太这样的严肃表情,葵有些惊讶地僵住了。

“虽然我脑袋不像明日香那样好使……但是,只要能帮助朋友,不让朋友陷入危险,我什么都会去做的!”健太坚定地说道。

【哎……想不到这家伙虽然外表那样,倒也是个挺讲义气的家伙嘛】泷对健太的评价有所上升。

…………

…………

“是前男友啦……”僵持了许久,葵似乎终于放弃了,打破了沉默,冷冷地小声说道,“为了筹集资金,他借了好几个贷款,担保人都是写的我的名字……”泷听到这里,胃一阵抽搐,大体上已经能够猜想到接下来的剧情了。

“果然是这样吗……第一眼见到那家伙,我和明日香就觉得这个人不踏实,根本靠不住的样子。所以我们才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对他这么死心塌地……”健太牙关紧咬着,腮帮的肌肉也紧绷着。

“因为他能帮我实现梦想啊!”葵高声说着。出乎意料的台词,众人都是一脸惊愕和困惑。“高中毕业后,我没有上大学,父亲打算让我继承家业,说这是佐佐木家的规矩,早就决定好的……”似乎,话匣的闸门一旦打开,就无法再关闭了,葵滔滔不绝地倾诉起来,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必须得继承这些?为什么我必须在那个穷乡下过一辈子?我想不通。”小小的休息室内再次被沉默地空气所包围,大家都沉默着听着葵一个人的诉说。葵深深地吸了口气,平淡地说着:“于是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父亲和母亲,结果理所当然的,我没能说服父亲那样的老顽固,母亲虽然没有明说但大概也是反对的吧,结果就是我们大吵了一架。之后我就负气离开了家,决定自己来东京……”

“嗯,和我还有明日香偶然重逢是在差不多两年前的时候吧,一些事情我也是之后才听说的……老实说,虽然是朋友,但我们都对你的想法持保留意见,这个你也知道吧?”健太补充道,不过看起来不知为何,他似乎对葵这边感到很头痛的样子。葵非常不情愿的点了点头。

“我……想成为艺人……”

…………

…………

就在泷还在琢磨二人对话的深意的时候,葵给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回答。一瞬间,房间内陷入了谜一样的沉默和尴尬……

【噗!】这个过于羞耻和天真的回答差点让泷笑喷了出来,【平成年代都已经结束好几年了,想不到现在居然还有人会做这种白日梦啊】固执、性格恶劣、喜欢追求时尚实际却老土得不行……这么多年过去了,想不到这个家伙居然还是老样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一瞬间泷的心中甚至涌起了想要给她一个拥抱可怜一下她的念头……然而在下个瞬间,三叶似乎看穿了泷的心思,从余光中狠狠地瞪了泷一眼。这让泷着实吓了一跳,自相识以来,他从未看到三叶对自己露出过这样的表情……真是奇怪。好在葵那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泷的失态,泷赶紧装作咳嗽了一下,然后回复了严肃的表情继续听葵说着。

“哪怕是夏天穿着布偶这样的工作也好,站在啤酒箱上的街边表演也好……只要有机会我都会去努力的。虽然大家都反对……但是我还是不想放弃!无论如何,我都想靠自己实现梦想!再苦再累我也能坚持!”葵的声调渐渐地变高,语气中充满了倔强和不甘,她平复了一下心情,顿了顿继续说着:“直到半年多前,我遇到了那个人,他自称是演艺公司的猎头,看中了我想帮我出道。我第一份像样的工作也是他介绍的,虽然只是一个短片里不起眼的龙套,但确实让我产生了实现梦想的希望……也让我对他产生了感激和好感,然后我们交往了。后来我又陆陆续续地接到了一些工作,虽然还是很平常,但我感觉一切都要走上正轨了,直到一个月前……” 讲到这里,葵的双手紧紧地攥住了面前的玻璃杯,发出咯咯的响声,像是要用力把它捏碎一般。

“他……告诉我,有机会正式出演了,但是在运作方面还需要一些钱。”葵一字一句地仿佛要把这些话咬碎一样说着,“当时我们手头很窘迫,而且以我们的状况恐怕短期内很难从银行获得小额贷款。于是他提出可以去民间的一些借贷公司借一些短期贷款,虽然一开始那些数目我也有些犹豫,但一方面我很相信他,另一方面我也不想错过这个好机会……就同意了。”

【原来如此,未免顺利的过头了……】泷不禁心中苦笑着,这样童话般的好事怎么会轻易发生呢……

“结果就是我上当了。”葵说着一下子身体失去了力量,整个人瘫坐在了沙发上,然后双手深深地捂住了脸用力揉搓着,精疲力竭地说道,“这家伙拿到钱之后就消失了,然后贷款的担保人全是我的名字,就这样我理所当然地背上了债务……为了偿还这些债务,短短的一个月,我什么都没有了……从老家来到东京后的一切积蓄,一切努力,全部……灰飞烟灭……”

“嗯……就是这样,我和明日香也竭尽全力帮她应付掉了最后的70万债务,但想不到又出现了新的……可恶,我们现在手头没有活钱。”健太皱着眉头补充了一句。

望着眼前一脸颓唐,身躯已经凝固成水泥雕塑的葵,泷感到面前的这个女孩真是既可悲又可怜……对他人毫无防备的信任,对梦想的憧憬,这份天真和单纯,也印证了刚才泷对她的判断——即便生活没有脚踏实地是她的过错,但这也不是他人可以用来利用随意伤害这个从乡下走来的丫头的理由。

“呃好吧,大致的情况我能了解了……”这时一直一言不发的三叶开口说道,“也就是说,现在还差40万对吧?”

“是啊……”葵缓缓地把双腿蜷缩到了沙发上,把头埋进了臂弯和膝头间,有气无力地说着,“而且三天后就是期限了。怎么?打算嘲笑我这点小钱都拿不出来吗?请随意……”【真是服了……这个时候嘴巴居然还这么毒】泷更生气了。

“你能确定确实只有这40万了吗?不会还有别的?”三叶无视了葵刻薄的话语,继续追问道。

“唉烦死了!没有啦!应该是没有了……这次我看了他们的账本,的确是最后的一笔了。”葵头也不抬,不耐烦地回答。

【哎……?这家伙,意外的还算挺幸运的?】泷发自内心地觉得。的确,前男友只是骗了点小钱,而放债的一方不知是技术拙劣还是胆小,看起来也只是想在小范围内敲诈一笔,总之债务的数额还在有希望挽救的范围内,没有把葵逼上无路可退的悬崖……这真算是傻人有傻福,不幸中的万幸了。【不过……】泷打量了一下在沙发上缩成一团的葵和一旁咬牙切齿的健太,【看他们目前的状况,恐怕短时间内是拿不出任何流动资金了吧……】——当然,解决问题的办法不是没有,那就是低下头向家里人求助。泷回忆起三叶所说的,佐佐木家的家境还算比较殷实的,这些金额根本就不值一提,不过考虑到葵强烈的自尊心……【恐怕还是不可能的吧……】泷摇了摇头。

三叶深深地叹了口气,从手包中掏出了便条纸和铅笔,草草地写了一些字,然后放在茶几上面,推到了葵的面前……

“三叶!难道你……!”泷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惊叫了出来。

“这个账户是我平时积累一些散钱用的,里面应该有差不多40万了。”三叶没有理会泷,表情平静地说了出来。一瞬间,葵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睁得大大的,房间内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三叶!你在开什么玩笑!”极度震惊的泷有点控制不住情绪了,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高声说道,“你以为……你现在的经济状况是可以这么干的吗?!”三叶家的处境泷是清楚的……姐妹俩的生活虽然不至于拮据,但也不是有资本可以随意挥霍的,更何况——【有必要为这个曾经欺负过你的家伙做到这个地步吗?!】

“对不起泷,这件事我是很认真的……我想帮这个忙。”三叶抬起头望着泷,眼神里充满了坚毅。

葵看着眼前的一切,嘴巴长得大大的,渐渐地身体颤抖了起来,随着颤抖脸色也迅速变成了茄子一样的紫红。许久,才从嘴里挤出一句恶狠狠的话语——

“你……在施舍我吗?!”

“当然不是。”三叶依旧平静地回答,“这是我借给你暂用的,这些能够帮你把当下的难关应付过去,之后你要还给我的。”

“我才不需要你可怜!”葵终于爆发了,“你果然想看我的笑话对吧?看到我落魄的样子,你一定很爽快吧?‘啊啊~~这家伙真是自作自受呢’……一定是这样想的对吧?!告诉你,我宁可去回去找那个臭老爹也不会接受你帮助的!”

“是的,所以请不要向你的父亲求助。”三叶冷静地点了点头。

“哎?”这下包括葵在内的所有人都僵住了,都被她的回答搞得一头雾水。

“因为……我相信,你可以在东京生活下去,能够在这里实现你的梦想。我支持你的决定!所以现在……请接受我的帮助,来度过眼下的难关!”三叶的表情无比的诚恳和认真,清澈的大眼睛明晃晃的,映出了葵的面庞。

葵凝视着三叶的瞳孔,慢慢地面庞凝缩成了一团,嘴角也抽搐了起来:“所以说……我才讨厌你……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啊!!”葵大声说着,狠狠地捶着膝盖,眼泪簌簌地滑落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这么温柔?明明我们欺负了你,你还可以默默忍受?为什么可以毫不在意地来安慰讨厌你的家伙?为什么……明明是宫水家的大小姐,你背负的东西也不少吧?可为什么你却可以每一天都过得那么开心洒脱?”葵哽咽地说着,终于打开了心扉。三叶听了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回头看向泷……泷一下子就明白了——大概其实葵说的是那时候交换身体后的自己才对吧……其实那个时候的三叶根本就是有点阴沉沉的才对。

“所以我才讨厌你!忍不住想要欺负你!和朋友一起孤立你!可是……倒头来,我还是自作自受吧……呵呵,还是你赢了呢。”葵声音变得黯淡了下来,苦笑了一下,“前几天我看到你也来到了东京,而且还交到了那么恩爱的男朋友……我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孤零零地远远地看着你们……”

【什么!……原来……那个晚上,在便利店的门口她看到了我们?】泷吃了一惊,【原来如此……所以那个时候她才会显露出那么明显的敌意吗……】

“健太也是……明日香也是……大家,都靠着自己在这里找到了归宿……”说着葵又慢慢地把脸埋进了臂弯,“只有我……完全没有能够前进。”

“葵……”健太向葵那边伸出手,似乎想要安慰她,可是手臂停在了半空,一句话也说不出。

三叶缓缓地站起身,坐到了葵的身旁,双手轻轻地扶住了她的肩膀:“嗯,你错了哦……”

葵缓缓地抬起头,满脸泪痕地注视着三叶的脸庞。

“自从经历了彗星那件事后,我总是觉得无论什么难关都能够挺过来,所以……请你也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梦想。”三叶坚定地说着。

“可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葵咬着嘴唇。

三叶轻轻地摇了摇头:“只靠我一个人的话,根本就不可能走到今天吧。家人也好,敕使和早耶香也好……他们都在背后支撑着我。还有……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一个人……”说着,三叶望向泷那边:“没有他的话,我无法前进……嗯不,应该说甚至都无法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吧……”三叶的眼神和话语充满了无限的温柔,让泷感觉一股暖流回旋在胸膛。

“所以……无论遇到什么困难,请坚持下去,但是如果感觉太累了,是不是可以试着依赖一下你身边的人,依赖一下你的家人呢?再说,你并不是孤身一人呢……对吧?”三叶笑了笑,看了看健太那边。健太楞了一下,随后赶忙将左手放在胸口,用力地点了点头。

葵惊讶地说不出话来,随后双手紧紧地揪住了三叶的衣襟,将头缓缓地靠了过去……

“你这个家伙……果然,我还是无法喜欢你……”葵颤抖地声音传来。

“嗯,没关系……我觉得这样也挺不错呢。”三叶轻轻地抱着葵娇小的身躯,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温柔和落寂。

“哇——!”终于,葵再也忍不住了,像是洪水决堤一样的感情伴随着哭声从三叶的怀中传了出来。

 

(八)、决心(其二)

半个小时后,大哭了一场的葵似乎终于因为精疲力竭加之多日的疲劳,蜷缩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呼呼地睡熟了。不一会儿,三人组的另一个成员,留着长发的池上明日香接到健太的电话后也赶到了这里。见到三叶一行的明日香起初也是吃惊不已,但在健太把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后,明日香不停地向三叶和泷鞠躬致谢着,搞得泷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二人决定等葵睡醒后,把她送到去明日香那里暂住一下,然后想办法尽快把最后的欠债解决掉。

三叶把写有帐号和密码的纸条交给了健太代为保管,健太感激地收下了。

“老实说,我真想不到,你居然会帮我们到这个地步……”健太的表情有些复杂,似乎没有勇气和三叶的视线交汇。

“你在说什么呢,毕竟那些事都过去了嘛……而且我们曾经还是同乡和同窗啊……”三叶垂下目光,淡淡地说了一句,“那么,葵那边你们就多费心了,麻烦转告一下她,那笔钱我不急用,什么时候还给我都可以。”

说完,三叶转过身紧紧地挽住了泷的手臂:“那,我们走吧!”泷微笑着点了点头,和三叶缓缓地走出了罗森的大门。

……

“宫水!请……请等一下!”“不好意思,可以留步一下吗?”泷和三叶刚走出没几步远,身后就传来了健太和明日香的声音。

只见二人急匆匆地追了出来,而健太看起来目光有些飘忽,身体也很僵硬,在寒冷的冬天额头上居然渗出了几粒汗珠。

“健太……!”一旁的明日香向健太使了使眼色,小声地催促着。健太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点了点头。三叶和泷面面相觑,然后……

“我想说的是……非常感谢!!!还有——!”健太大声地说道,突然只见二人齐刷刷地向三叶和泷这边90度的弯下腰来。

“对不起!!”

清澈一致的响亮声音,响彻了罗森旁的小巷,健太和明日香深深地鞠着躬,看得出是怀着极大的愧疚感。

“一直想向你道歉,想要谢谢你救了我们所有人……可是,我……我一直都没有勇气说出口……”健太说着说着,哽咽了起来,“包括葵也是,虽然嘴上一直不说,但是作为她的朋友我们清楚得很,其实她也感到很后悔……她本性并不坏,只不过太好强了,虽然我这么说有些厚脸皮……但,可以的话请允许我代替她向你道歉!拜托请你不要记恨她!”

“我也想向你道歉……”明日香声音低低的,“我知道以前我们对你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想必你根本不想再见到我们吧……但唯有这次机会,我们不想再错过……我们不敢奢求你的原谅……只希望你能够听一下我们的心里话!”

“我们做错了!真的对不起!”二人再次齐刷刷地大声说着。

“啊……”意料之外的展开,让三叶捂住了嘴,眼眶有些湿润。【什么嘛……这些家伙……】泷突然对面前的二人有些刮目相看起来。

“嗯……我知道了,请抬起头来。”三叶向健太伸出了右手,“我接受你们的道歉。”

健太惊讶地长大了嘴巴,和明日香一样,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我恐怕要在这里一直生活下去吧,所以……以后恐怕免不了还要多多指教了呢。”三叶歪过头露出了迷人的微笑。

“啊……!”健太和明日香欣喜地互相看了看,如释重负地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健太似乎是鼻子一酸,赶忙用衣袖使劲地擦了擦双眼,飞也似的跑回了店内。

…………

…………

“对不起……”走在回家的路上,泷望着天,忽然轻轻地说着。

“嗯?”

“我对你隐瞒了那天晚上碰到这三个人的事。”泷道歉着。

“呼呼……其实我早就隐约感觉到了呢。”三叶狡黠地笑了笑。

“是、是吗……”泷再次确认了女人的直觉有多么可怕。

“只不过……泷,一定是为了我吧,我这样相信着。”三叶露出了温柔的笑容,颧骨上泛起了绯红。

“三叶……”泷心潮澎湃,“不过有一点我还是不太明白……可以告诉我吗?”

“嗯,什么呢?”

“你帮佐佐木到这个地步……真的只是因为同情她并且是同窗的缘故吗?老实说,她的想法实在是有够幼稚和异想天开的……”

一瞬间,泷感觉挽着自己臂弯的三叶的脚步放缓了一点,三叶的脸上再次流露出之前的那种不易被察觉的丝丝落寂:“嗯,怎么说呢……总觉得,看到她的样子,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刚来东京时的我和四叶吧,那种不易和艰辛……”说完,三叶目光低垂了下去,没有再说些什么。

“这样吗……我明白了。”泷没有再追问下去,尽管泷觉得三叶的回答似乎并没有完全解开自己的疑惑。

“泷君。”少见的,三叶加上了敬语——这是她在谈论一些重要的事情时才有可能会采用的语气。

“嗯?什么事?”一瞬间泷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三叶停下了脚步……

“我……想回一趟家……”

“哎?”泷有点没明白。

“我想回一趟乡下的老家,就是现在父亲和外婆住的地方……看到葵他们之后,突然不知怎么的,我也有些想家了……”说着三叶的目光变得发飘,久违的,手指不自主地揉搓起了鬓发,而且是因为冷风的缘故吗……三叶的脸颊也变得通红起来。

“而且我……也想向你介绍一下父亲和外婆。”

…………

…………

冲击性的事实袭来……让泷愣在了原地。

【这……】

【难道说……就是传说中的那个……】

【所有男朋友都会经历的……】

“那件事吗……”泷不由自主地喃喃地自言自语了出来。

——在突如其来的考验面前,泷的思考混乱了……

 

 

(九)、回家(其一)

一周后的周六上午十点半……

“啊?难道你就一点也不紧张?不需要准备些什么……?”

『我不记得有什么需要留意的啊……平常怎样就怎样好啰。』

“喂喂……拜托,我在认真地向你请教哎!”泷坐在车站门口的咖啡厅,对着电话不满地说着。

『这能怪我吗?因为我家人和早耶香家里人都认识啊……大家乡里乡亲的,有什么可见外的嘛。』对端传来了敕使的声音。

“唉……真不该咨询你这个问题的。”泷头疼地说着,深深地叹了口气。今天是约好的要和三叶回老家的日子,在车站等待三叶的时候正好敕使打来了电话,泷就顺便谈到了要面见三叶家人的事情。不过看来……似乎从敕使那里得不到什么有参考价值的答案吧。

『总之,三叶的外婆自然不必说,镇长大人我感觉应该还算好说话吧?虽然那人一直以来挺古板的。总之我觉得只要自然一些就可以啦!』敕使说道。

“嗯……好吧,多谢了……”泷说道,“对了,早耶香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嗯,前不久刚去医院做了检查,一切正常呢!嘿嘿嘿!』电话那边敕使笑得合不拢嘴了。

“已经是快要做爸爸的人了,不要太拼了呀!”

『嗯!你和三叶那边也要加油啊!』听到敕使给自己鼓着劲,泷露出了微笑。这时,透过窗户,泷看到了人潮中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的三叶的身影。泷简短地和敕使道了别,走出了咖啡厅的大门。

“啊!泷!这边这边!”三叶一下子就发现了泷。今天的三叶身穿着一件米黄色的大衣,脖子上的围巾围了好几层显得鼓鼓的,乌黑的长发打理的井井有条,用那条鲜艳的绳结在脑后整齐地系住,总之……似乎和平日的打扮没有什么区别。

“呃——泷……君?”泷向三叶走近时,三叶突然发出疑惑的声音,用尴尬奇怪地目光上下打量着泷的全身,“你这是……?”

“嗯?怎么了?”泷不解地张开双臂,低头看了看胸前。今天的泷从头到脚,用一身名牌的西装武装了起来,脚上踏着的皮鞋擦得像《全金属外壳》中的海军陆战队军人一样铮铮发亮,在太阳下反射出闪亮的光斑,头发也打理得极度规整,看得出还打了定型啫喱水。

“噗!哈哈哈哈!!”三叶忍不住弯下腰捂着肚子爆笑了出来,“你、你这是什么打扮啊!”

“啊?”

“之前不是告诉过你,只要穿宽松的运动衣和牛仔裤还有运动鞋就行了吗?”

“你是傻瓜吗?!第一次见女朋友的家人能穿那个吗?”【嘛……虽然确切地并不是‘第一次’就是了……】

“但是……噗!总觉得美纪小姐说得很对,你太不适合西装了呢!哈哈哈!” 三叶依旧乐不可支,“而且在那种乡下……你这样的打扮,恐怕会很辛苦呦!”

泷的脸涨红了:“穿着高跟靴的人,有资格说我吗?”

“因为我习惯了啊,泷的话搞不好半路就会筋疲力尽呢。”三叶笑着说道。

“唉……真是败给你了。算了算了,我们赶快进站吧。”泷无奈地垂下双肩。

“嗯!”三叶笑着答道。

…………

…………

新干线列车疾速飞驰着,三叶和泷一边享用着午饭便当,一边兴高采烈地谈论着事情。泷感觉有点可惜的是,因为要上补习班的缘故,四叶没有能够和他们同行。不过在临行前四叶偷偷地找到泷,还送给了泷一个小小的御守,看起来似乎是活用了当年编制组纽的手艺制成的,十分精美。虽然泷对此十分感激,不过……不知为何,泷总觉得四叶当时的神情,似乎显得有些悲壮……?另外从三叶的口中,泷还得知了一个有点意外的事情。葵那件事的几天后,虹村健太再次找到了三叶,并且把那张纸条还给了三叶,账户上的金额分文未动。听三叶的描述,葵似乎是回了老家,最终还是决定向家里人求助了,并没有动用三叶的钱。

“这家伙啊……真是意外的倔强呢。”泷苦笑着。

“哈哈……听虹村说,葵好像是说‘哼!我要是用了那笔钱岂不是又要欠宫水那家伙的一份人情了?另外,麻烦你转告她,我回老家只是想休息一段时间而已,我可没有认输放弃哦!让她好好等着瞧吧!’”

“唉,真是和咱们家里的某位大人一样,不坦率到家了呢,哈哈……”泷无奈地笑着说。

“嗯……虽然嘴上说着不想再理自己的臭老爹,其实恐怕还是挺想家的吧。”三叶静静地说着,修长的睫毛垂了下来,目光里泛起了怀念,“想来,不算夏天的那次,我也有快两年没回过外婆和父亲那里了呢。”

“嗯。”泷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紧紧地握住了三叶的双手。

…………

…………

和夏天那次冒险一样,二人在富山站换乘高山本线然后到达了高山站,不过这次他们要去的并不是糸守町的方向,而是岐埠县的另一个乡下小镇,听三叶说那里留有宫水家的一处田产,三叶的父亲宫水俊树和一叶外婆在彗星事件后一直在那里住着。那个的地方的交通状况相比糸守町那里要好很多。

不过……

“哈——哈——”泷提着行李箱,大汗淋漓,在乡间的道路上吃力地走着。从乡间电车下来之后,已经是接近下午三点半了,再穿过一条田间道路就能到达宫水家了。这个时候,泷终于领悟了之前三叶劝自己最好穿得尽量宽松的原因——乡间的道路坎坷不平,而且不巧的是前夜里刚刚下了一场大雪,积雪淹没到了脚踝以上的位置,使得全副武装的泷前进变得更加吃力。雪后的乡间,景色异常的迷人,道路的一侧是覆盖着积雪的农田,另一侧,松树的松枝上也裹满了一层冰晶的雪花,仿佛矗立着一排银白色的圣诞树,偶尔还能看到树梢上有快速蹿上蹿下的松鼠。但泷却不敢把注意力分散在这样的景色上,脚下深一脚浅一脚,一不小心还可能会踩到深坑,崴到脚就麻烦了;相比之下,前方的三叶则是一边提着那个非常小的旅行箱,一边捏着大衣的下摆,哼着小曲轻快地前进着,高跟长筒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快速有节奏的“嘎吱嘎吱”声。

【真不愧是乡下丫头……简直就是如履平地嘛。】泷发自内心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和软弱。

在努力撑过一大段乡间道路的路程后,泷跟着三叶来到了一个僻静了不少的地方,前方的道路出现了分叉,是一个丁字形的路口。“哈——到了呢!”三叶兴奋地说着。正对着泷他们来时方向的是……

泷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面前是一座巨大的宅院。高高的院墙一直延伸到左右视野非常远的地方,纯算占地面积的话恐怕大概相当于之前糸守町的宫水家老宅的两倍吧;院子入口处古朴陈旧的木制大门紧闭着,大门上的青黑色的沉甸甸的铜环和门上镶嵌着的银灰色的现代化可视门禁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嘟——”三叶走过去按响了门禁上的按钮。不一会儿,门禁面板上的喇叭发出嗞的一声,传来了一个中年女人柔和的声音:『您好……啊!果然是三叶大小姐吗?』

“是的!藤田阿姨!”三叶回答者。

『快请进!』“当!”大门那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看样子是门锁被远程遥控打开了,沉重的木制大门在重力的作用下转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发出吱扭的金属摩擦声。

二人推开大门,迈进院子里。泷环视了一下,院子意外的比想象中的要小很多,只有一片小小的竹林和一个不大的水池;正中央是一座古香古色的二层宅邸,乌黑色的屋檐大大地伸展开来,上面覆盖着白雪,像是一只大鹏展翅的白鹅,几乎占据了正面视野的一半。接近冬至,山区天色变暗的时间要更早一些,虽然这么想可能有些失礼,但泷总觉得眼前这座映衬在暗色下的古朴庞大的宅院会让人想起《犬神家族》之类的小说里才有的舞台,相比之下大城市的千篇一律的钢筋水泥丛林真的是不值一提。

“想不到,你家居然这么厉害啊……”泷一边环视着一边感叹道。

“嘿嘿,比糸守町的家还大吧……据说是昭和年代的祖辈留下来的,封存了很长时间,要不是因为彗星的那件事,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个地方呢。”三叶笑了笑,“不过……我觉得还是糸守町的那个更好吧。”

二人刚走到玄关处,门就轻轻地被打开了,是一位大约40多岁的和蔼可亲的中年女性,穿着佣人打扮的工作服,刚才听三叶描述,好像是宫水家的佣人,姓藤田。

“欢迎回来,三叶大小姐!还有……立花先生对吧?”中年女性十分礼貌地弯腰行礼。

“好久不见了,藤田阿姨!啊……我不是说过了,不要叫‘大小姐’什么的嘛,听起来好奇怪的。”三叶有些害羞地说道。

“呵呵,习惯了啊……改不了口了。” 藤田阿姨笑呵呵地回答,然后在前面带路把二人引向屋内深处的地方,中途还要穿过一条很长的走廊,泷感觉如果跟丢的话搞不好会迷路。

“三叶大小姐,有两年没回来过了吧?” 藤田阿姨问道。

“嗯……那时候正好是大学刚毕业不久,实在是抽不出身呢,真是不好意思呢。”三叶惭愧地说道,“话说,看样子……家里还是只有藤田阿姨您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三叶的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听三叶这么一说,泷顿时也觉得,这个家安静有些出奇了,而且房间大部分都是空荡荡的,能看到的家具也都充满了昭和时代的古旧气息,在走廊的一个转角处还看到了一台CRT电视这样的古董……走进这间宅邸,似乎才能感觉到这个家并不是从外表上想象的那样光鲜和富裕;不过仔细看的话,地板和柱子却都擦拭得异常干净,看不到一丝灰尘,很难想象……如果仅凭藤田女士一个人,可以完成这样惊人的劳动量……

“哈哈!这个不用担心,宫水先生帮了我很多忙啦!”藤田阿姨听了爽朗地笑了,在前方的一间和室停下了脚步,然后打开了和室的门。

“吱————”面前这间足有十张榻榻米大小的宽敞房间中传来微弱的电子声,在地板上有一台银灰色的直径40厘米的圆盘型机器人正在紧张快速地作业当中,机器人沿着设定好的路线巧妙地前进,躲开了木制的茶桌之类的障碍物,在身后留下了一道明显的干净的痕迹。眼前这台高科技的清扫机器人和这间古色浓郁的和室形成了非常滑稽的对比。

“这个……真是想不到呢……”三叶挠了挠脸颊,露出了尴尬的笑容。

“这个要感谢宫水先生呢……”藤田阿姨笑着说,“虽然老夫人一开始很反对,说是这样太不伦不类了,不过在宫水先生一再坚持下,还是成功地说服了老夫人,说是‘现在这个年代,不跟上时代怎么行呢。而且本来在外镇就很难雇到人手了,如果藤田女士再累倒了,就更没有人照顾我们了’。”

“父亲……”三叶听了露出了感动的微笑。

【宫水俊树镇长吗……】泷暗自思索着,虽然这个人有着很强的执念,但实际上却是一个非常温柔善良的人。

走过长长的走廊,三叶他们终于来到了屋子最内处的会客厅。一打开拉门,暖暖地黄色日光灯的光线扑面而来,三叶和泷走到房间一侧的长桌旁,正坐了下来。泷看了看,这是一间虽然古朴但极富有生活气息的房间,房间的四角,高高放置在台座上的花瓶中,鲜艳的石斛兰正盛开着。不一会儿,藤田阿姨端着香气四溢的绿茶走了过来:“三叶大小姐和立花先生请先用茶,我这就去叫老夫人和宫水先生。”三叶点了点头。

【是、是吗……这个时刻终于来临了吗……】泷的心跳开始加速。虽然这样的场景之前在心中已经推演了无数次,然而一旦面临实战,泷还是感觉脑袋有些空白,心里忐忑不安,双手在膝头握紧,微微发抖。

“刷啦——”这时门拉开了,出现在那里的,是泷非常熟悉的身影——三叶的父亲宫水俊树。身穿着整洁的衬衣和毛背心,戴着厚厚的眼镜,额头的抬头纹看起来比夏天的时候更深了,脸似乎也变得更瘦长了一些,看得出操劳了不少。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严肃,眼神中透着平和和睿智。

“嗯,回来了啊。”宫水俊树平静地说道。

“嗯,我回来了,父亲。”三叶站起身,向那边鞠了一躬,“您辛苦了。”

“哈哈……还好还好。”宫水俊树淡淡地笑了笑,“倒是你和四叶,东京生活很辛苦吧。看到你们很精神,我就放心了。啊……那位是立花君吧?”

“啊!”被点到名字的泷这才发现自己呆住了,急忙将屁股从蒲团上移开,站起身来,一个笔挺的九十度鞠躬,“失、失礼了!初次见面,在下立花泷!在下不才,正与令千金交往中!”

“嗯……?”宫水俊树皱起了眉头,脸微微地侧了一下,疑惑地凝视着泷的脸庞。

【糟、糟糕……难道是因为我刚才太没有礼貌了吗!】泷暗暗责怪自己的愚蠢。

“我们……”就在泷大气都不敢出的时候,宫水俊树疑惑地说了一句,“好像……并不是初次见面吧……?”

【什……!】一瞬间,泷屏住了呼吸,身体也仿佛冻结了,脑中闪现出八年前自己揪住宫水俊树的领带破口大骂的情景【难道说……他知道了交换身体这件事?!不应该啊!】泷余光瞟向三叶,三叶那边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和不知所措,毕竟夏天之后两人约好了会将这个秘密永远埋葬掉。

“哈哈哈……”几秒钟后,宫水俊树却轻松地笑了笑,如同神像一样严肃的表情也温和地舒展开来,“我的意思是,我们夏天不是见过一次了吗,所以应该算不上初次见面吧?哈哈,抱歉抱歉,别人都说我总是太认真古板了,让你见笑了。我的两个女儿在东京都受你照顾了,请多多指教。”

“哪、哪里……您言重了!”【原、原来是这样啊……吓死我了……】泷暗暗地松了口气。

“真、真是的……爸爸,你不要总是这个样子好吗,会吓到别人的。”三叶叹了口气,撅起嘴责怪道。

宫水俊树点了点头,然后将鼻梁上的眼镜摘下收进了口袋:“外婆好像还在休息,你们稍等一下吧,上了年纪的老人总是会感觉疲劳,又是冬天……”

【一叶外婆嘛……】泷心里想着,与一叶外婆的最后一面是在八年前了,现在一叶外婆恐怕已经有90岁高龄了吧……而且如果说是以“泷”的身份,那么这次则是真真正正地“初次见面”了。

不一会儿,和室的门再次缓缓地拉开了。

“老夫人,您小心……”藤田阿姨扶着一位老人缓缓地走进了房间内。

【外……婆……】泷呆住了。

眼前是那张熟悉又苍老的面孔,戴着老花镜,头发已经变得全部银白,身穿着整洁的素底色小纹和服。然而和泷的记忆有些巨大的反差的是,面前的一叶外婆更加苍老了。虽然精神依旧很矍铄,但脸上的皱纹变得更加密集,本就低矮的身躯也佝偻得更加厉害了,左手背在身后,枯树皮一样的右手紧紧地拄着拐杖,缓慢地迈动着步伐,腿脚并不灵光,拐杖戳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声缓慢的闷响。

“三叶……你回来了啊。”一叶外婆缓缓地抬起头,看到三叶高高的身影,露出了慈祥的微笑,左手也颤巍巍地伸了过去,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似的。

“外婆!!!”三叶大声地呼唤着,急忙跑了过去,俯下身紧紧地抱住了一叶外婆瘦小的身躯,嘴唇颤抖了起来,眼角滑落下两行滚烫的热泪,“嗯……我回来了!对不起!两年没有来看您了!”

一叶外婆呵呵地笑了,温柔地拍了拍三叶的后脑,用干瘪的手掌揉搓着三叶的脸颊,拭去了眼角的泪水:“什……么……嘛……三叶已经是大人了,有自己要干的事情嘛……这个年纪还像小孩子一样哭鼻子,会被那边的男朋友笑话的呦~~”

“啊……”【外婆……】泷长大了嘴巴,鼻子突然感觉酸酸的,眼泪在眼眶出来回打着转。为了掩饰,泷急忙再次做出九十度的鞠躬:“是、是的!在……在下立花泷,和您的外孙女三叶一起回来了!”

“哦?”一叶外婆听了,表情有些诧异,不过随后就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不错的年轻人啊……”

“这……就是‘缘结(MUSUBI)’……吧……”

熟悉的话语传来,这是泷久违了八年的话语。

 

(十)、回家(其二)

晚餐在宫水家进行,是一桌丰盛的和式饭食。宫水一家人和泷还有藤田女士围坐在饭桌旁,大家一边吃着菜,一边兴高采烈地谈论着这两年以来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一叶外婆似乎对泷特别的照顾,总是催促泷多吃菜,甚至亲自拿起勺子将料理拨到了泷的碗里。虽然在八年前,交换到三叶身体里的泷就受到了外婆和宫水家不少照顾,但此刻泷还是觉得有些受宠若惊。一叶外婆一边给泷拨着菜肴,一边抱怨着宫水家男丁太少了,后代全是女人,真是邪了门儿了。

“立花先生多吃点……在东京还得拜托你照顾三叶和四叶呢。”一叶外婆说着。

“外、外婆!”三叶端着碗,不满地说着,脸上泛起一丝绯红,“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再、再说……这家伙比我还小三岁呢!”

【喂喂……有必要说到这个地步吗……】泷心里吐槽着。

“三叶,说来你的那两个发小……敕使河原和名取,他们好像快要有孩子了?”宫水俊树问道。

“嗯,好像已经四个月了……早耶亲身体还算不错,检查也没什么问题。”三叶回答。

“嗯,那就好……你们在东京,朋友之间要互相帮助。”宫水俊树嘱咐着。

“三叶大小姐那边也要加油啦~~嘻嘻”这时,一旁的藤田阿姨插话说道,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加油?什么啊?”三叶一脸疑惑地歪过头。

“嘿嘿……当然是大小姐你和立花先生的孩子啦!”

“什——!”一瞬间,三叶整个脸庞腾地一下爆成了火红色,手也一哆嗦差点没能抓住饭碗。

“说来……你年纪确实也不小了呢,是到了该成家的时候了。”宫水俊树一脸严肃地说着。

“是啊是啊,老夫人一直想着能快些看到曾外孙呢!啊对了……今晚你们的房间我也早就准备好了呢,你们铺盖和枕头我靠到一起了呢,嘻嘻……”藤田阿姨一脸憨笑地说着。

“嗯~嗯……这也是……‘缘结’啊~~”一叶外婆似懂非懂地附和着。

“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么啊!你、你们……吱歪啥子咧!”一连串的组合攻击之下,三叶似乎终于招架不住了,一不留神又吐露出了方言,咚地放下了碗筷双手紧紧地捂住了脸,耳根都红透了,头顶上好像也在冒着蒸汽,“呜———这、这种事……讨厌啦!我、我们……在这之前,要先、先……结、结……”越说越语无伦次了。

“啊哈哈哈……”泷尴尬地笑了笑,额头也因为害羞和紧张渗出了汗滴,坦率地讲他倒也不讨厌乡下人的这种直率和爽朗,但在未来的家人面前讨论这种话题……还是有种想要赶快钻到地里的浓浓的羞耻感——好在,现在火力很幸运地全集中在三叶那边。

“总、总之……我决定今天要和外婆一起睡了!哼!”三叶别别扭扭地说着,“我好久没有给外婆疏过头了呢!”

“唉,这孩子啊……呵呵。”一叶外婆笑了笑,闭上眼睛说着,“你们成家了的话……我也就可以放心闭上眼睛,把宫水神社交给你们了。”

“外……外婆……”忽然,三叶害羞的表情褪去了一半,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嗯!”这个时候,宫水俊树重重地顿了一下嗓子,沉稳地说着,“母亲大人,这个问题以后再说吧……再说,您身体这么健康,难得三叶和立花先生来家里,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事情了。”

【是我的错觉吗……】泷总觉得,有那么一瞬间,宫水一家的空气中闪过一丝不和谐的杂音……然而看到面前幸福的一家人,【嘛……大概是喝了点酒,我有点太神经质了吧。】

“失礼了!”泷站起身,打算借上厕所的机会去外面吹吹风。

呼——呼——

站在走廊上,冷风嗖嗖的吹来。泷抬头向上望去,视野中宽大的房檐将清澈的夜空遮住了一半,冷黄色的左弦月就挂在房檐边缘的地方,清晰可见。

【与三叶的未来吗……是啊……】想起刚才饭桌上的戏谑之言,泷倒觉得确实有必要仔细思考一下了。虽然自从夏天那次奇遇之后,泷觉得每天的生活已经足够幸福了,但仔细地向前思考的话……似乎隐约会感到一阵小小的迷茫。【为了与三叶的未来……我还要做什么才能更进一步呢……】

“啪!”这个时候,泷感觉有一只大手放在了自己的肩上。转过身去,原来是宫水俊树。

“啊,宫水先生!失、失礼了!”泷有些慌张地想要鞠躬道歉,然而这个时候,宫水俊树却微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掌阻止了他。

“立花先生。”沉稳地声音传来,让泷不由得站直了身体。“晚饭后,方便的话,可以来一下我的房间吗?嗯……有些事情,我想和你单独谈谈。”宫水俊树思考了一下,然后坚定地说着,似乎要有什么重要的想法打算传达。

“好、好的……”泷呆呆地回答了一句。

【真正的考验……要来临了吗……】

(十一)、“桶狭间之战”

用过晚餐后,大家又一起说笑着品了一段时间的茶,时钟指向二十一点的时候,三叶扶着一叶外婆回房休息了。然后,就是泷这边……

按照约定,泷来到了宫水俊树的房间门口,宅邸二层的一个地方。泷吞了一下口水,怀着忐忑悲壮的心情深呼吸了一下,敲了敲房门。

“请进,门没有锁。”

“失礼了。”泷拉开门,看到这个房间不禁有些惊讶——这是一间外表上完全看不出的西式风格的房间。面积相当大,如果是一个人生活的话简直有些奢侈和浪费。靠近窗户的一边,是一张古旧的写字台,上面堆满各种各样的新旧不一的书籍和文献,旁边电脑主机的呼吸灯还一闪一闪的。而这个房间的主人,宫水俊树正坐在写字台前,借助着台灯柔和的黄光阅读着一本厚厚的书,仔细看的话,和堆在写字台上的其他书一样,都是和民俗学相关的,书里面还夹着密密麻麻的书签和做了记号的便条纸。

听到泷进门的声音,宫水俊树从转椅上转过身来,摘下了眼镜:“是立花先生啊,不好意思,我刚刚在处理一些研究资料。请这边坐吧。”说着,宫水俊树和泷来到房间另一边的一张桌子旁,桌子上摆着沏茶的茶具。

“请随意,不要拘谨。”宫水俊树将茶具满上茶,坐在了泷的对面。

泷坐在椅子上,有些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为了驱散紧张,泷随意地搭着话:“您……还在继续着研究吗?”

“嗯?”宫水俊树眼睛睁大了一些,然后回头看了一眼书桌的方向,“啊,是啊?怎么?听三叶说过了?”

“嗯、嗯……”

“彗星那件事后,我就没有从政了,现在算是重新回到了大学当客座教授吧,毕竟民俗学是我的老本行嘛,而且……我不知道三叶同你说过多少关于我的事情,不过我想你大概也能猜到,我对政治并不是很热衷。”宫水俊树有些冷冷地说道。

“嗯……”泷有些不知如何回答,点了点头。

“政治这种东西,本质都是肮脏的……这并不适合我。”宫水俊树补充了一句。

【是这样吗……】泷回想起当年宫水俊树的样子,又想起三叶所说的,宫水俊树为了选票而进行的权钱交易……面对宫水俊树冷峻毫无破绽的脸庞,很难猜到究竟哪个想法才是真的。不过……【好像话题有些不妙……】泷觉得自己开了非常糟糕的话题引子。

“嗯,这样吧……那我就单刀直入好了。”就在泷思索着如何转变话题的时候,宫水俊树将双臂向桌上一撑,冷峻的目光紧紧地锁定住了泷,让泷感觉有些难以呼吸。

“立花先生,你打算什么时候入赘?”

【咦?入赘……?】泷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一个似乎很远古在大城市很难听到的词汇,泷试探性地说道:“您……您是想问,我和三叶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吗?这个……其实,我们也是有好好考虑过——”

“不,不是结婚。”还没说完,宫水俊树打断了他,“我是说入赘。”

“抱、抱歉……我好像没能明白您的意思?您是指?”泷挤出一些笑容,小心翼翼地问道。

“就是改性入赘到宫水家。”宫水俊树面无表情地说着,“同时,你和三叶都要需要放弃在东京的工作,和三叶作为夫妻继承宫水神社和宫水家的一切……就像我曾经做过的那样。”

【啥?开……开什么玩笑呢?】泷心里吐槽着,完全搞不懂宫水俊树在想什么。

“这、这个……很抱歉,不瞒您说,我没有听说这件事……而且我想,我在东京也是有工作的,我可以和三叶一起生活下去,所以……我觉得不需要入赘也可以吧?”泷回答道。

“那怎么能行呢?”又是生硬的否决,似乎毫不顾及对方的感受……这让泷开始感到有些不快,不过因为对面是三叶的父亲,泷还是忍住了。

宫水俊树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又睁开,严肃地说道:“自先辈以来,宫水家的后代总是女孩,因此每一代的当主都是入赘来的女婿,这样宫水家才得以延续下去,这是宫水家不能改变的传统。三叶不管走了多远,终究是要回来的……她,终究是属于宫水家的。”

【原来是这样吗……】泷大脑有些过热了,之前从未听三叶讲过这种事。

【要我和三叶放弃在东京的生活?要我放弃建筑师的工作吗……?不,现在想这些没有用,赶快思考……】泷整理了一下思路,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平静地说道:“宫水先生,请恕我直言……宫水神社的神体不是已经在上次地震中倒掉了吗?信仰的神体都没有了的话,那么我想神社本身也就失去了存在价值了吧……所以坦率地讲,我并不想入赘,也没有意义。”

“哼哼。”宫水俊树冷笑了一声,“立花先生,看来你对神社和信仰一无所知啊。”

“您……您的意思是……”宫水俊树有些轻蔑的态度让泷感觉更加的不自在。

“所谓信仰……实物并不是必要的……”说着,宫水俊树右手握成拳头,缓缓地捶了三下自己的心口,“人们心中的判断、依赖和信任,人们的价值观……这些在漫长的时间内形成的东西,才是构成信仰的核心。”

“……”

“所以即便神体消失了,但人们对宫水神社的信仰也依然会存在,所以宫水神社也会继续存在下去……宫水家的财产,宫水家的名望,宫水家的一切……都会存在下去。你说对吗?”

泷无法反驳,只好默默地点了点头。

宫水俊树看了看泷,似乎目光黯淡了下去,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说不出是胜利还是狡黠的微笑:“而且,立花先生你并不吃亏啊。”

“您……指什么……?”泷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疑问。

宫水俊树双手轻轻地在桌面上一摊:“宫水家的一切……田产、土地、器具,虽然宫水家谈不上什么家底殷实的名门望族,但这些资产也是不容小视的数目吧?”

【好恶心……想不到,宫水俊树居然是这样的人吗?】泷突然感觉胃里一阵翻涌,胃液在一股股地向上涌动。

“另外,糸守町早晚是要重建的,凭借宫水家的声望……如果你想的话,成为小镇的领导者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宫水俊树毫不在意地继续说着。

【太恶心了……明明之前还说着‘肮脏的政治并不适合我’……】泷感觉要吐出来了,眉头紧皱,脸色发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以,立花先生,我希望听听你的想法,考虑到三叶的幸福……我个人希望你能做出明智的选择。”

【开始拿三叶来要挟我了吗……可恶!】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泷的脑海里闪现过照片中宫水俊树年轻时的那张照片,想到了那张浩然正气的脸庞……

【难道我看错了他吗……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可是……我却无法反抗……】泷觉得被一股无形的强大压力压得快要窒息了,坐在对面的宫水俊树一动不动,仿佛是胜券在握,冷眼看着掌中的猴子尽力挣扎的如来佛。

【该怎么办……】泷觉得眼前发黑。

『谢谢你……泷……』

【三叶……?】泷心中回想起三叶的话。

『如果没有你,我无法坚持到今天……是你给了我前进的勇气……谢谢』

泷的脑海里再次浮现三叶美丽的笑容和身影……

想起了在环形山顶找回了一切的那个夜晚……

【没错……我们已经决定要在一起了……我们已经决定要把握住自己的未来了……】

【如果我在这里垮掉了……】

【那么……】

【该由谁来推着三叶向前迈进呢……】

“我……”泷头埋地低低的,喉头挤出微弱的话语。

“嗯?”宫水俊树等待着泷的回答。

“我……永远爱着三叶……”

“嗯,我知道,我当然相信你们是真心的。”宫水俊树毫无感情地说道。

“所以……我不能入赘。”泷猛地抬起头。

“嗯?”宫水俊树听了,黯淡的目光突然闪起亮色,目光像一把匕首直直地刺向泷那边。

“我爱着三叶,但是我……不能为了宫水家放弃我的事业,我办不到;三叶也一样,她不能随便就放弃她的可能性!”泷直视着那道目光,坚定地说着,“关键这样做,我认为是侮辱了我和三叶之间的爱情,也侮辱了三叶的人格……她并不是宫水神社和宫水家的道具。”

“可入赘的话,会比你们在东京艰辛地讨生活要好很多哦?”宫水俊树摇了摇头,继续平静地说着。

“我会努力工作来支撑这个家的!当然,三叶也一样!”泷高声回答。

“东京离老家这么远,三叶会想念外婆的。”

“那我就每周都想办法开车带她回来!”

“三叶在东京工作,四叶还要上学,想想看,姐妹俩还是有些不谙世事吧?我很担心啊……”

“我每天都在锻炼身体!合气道也已经四段了!我来保护她们俩!”

……

宫水俊树罕见地沉默了许久,仿佛看到笨蛋一样,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缓缓地说道:“可是,我想你也能感受到吧。你和三叶的相遇……你们走到一起……一切都命中注定……这就是‘缘结’吧?从这个意义上讲,你难道不应该感谢宫水家给你带来的缘分吗?”

“才不是什么‘缘结’!!”泷高声地否定,惊得宫水俊树一下子睁大了眼睛,随后泷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的确,我应该感谢它吧……但是,这与我和三叶的相爱是两回事。仅仅因为这个而让我们屈从于这种东西……我,办不到!”

“可是……你要知道,你说的‘这种东西’,可是比你想象的要强大的很·多·很·多哦?”宫水俊树一字一句地说着。

“那我就再想办法!”泷想也没想地回答,“反正我和三叶几乎都已经死过一次了,大不了我就……想办法,再为了三叶在时间里奔走一次!”泷发觉此刻宫水俊树眉头拧紧了,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糟糕……我好像说太多了?算了管他呢!】泷觉得自己情急之下好像有点说漏嘴了,不过这并不重要了。

“总之……我爱着三叶,但是……让我们为了某些扯淡的东西屈服,我办不到!请您也不要再侮辱三叶了!”泷总结了一下有些混乱的观点,高声说着,“不要把我当傻瓜!”

泷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着,宫水俊树露出了从未有过的震惊和困惑……不过随后,他终于缓缓地靠在了椅子背上,全身放松了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宫水俊树扬起头爽朗地大笑起来,这让泷有点不知所措。

宫水俊树收敛了笑意,目光终于恢复了平和,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这是泷所熟悉的面孔,那个夏天在高山市见到他时的那种,寡言但是平易近人的表情。宫水俊树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双臂交叉靠在椅子上,仿佛是刚刚完成了一件艰巨的工作。

“好久不见了……泷君。”许久,厚重坚定地声音传来,宫水俊树睁开眼睛,目光里再次充满了睿智和坚毅,紧紧地盯着泷,“不……应该是‘三·叶’才对吧?

“!……”一瞬间,泷的身体凝固住了。

 

(十二)、父亲的身影

“咕——”冷静下来的泷喝了一大口茶,深深地低下头:“实在是对不起,宫水先生,我刚才冒犯了。”

“嗯不呢,相比你之前拘谨的样子,我还是更喜欢当年揪住我领带时候的你呢。”宫水俊树笑了笑。

泷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那么……既然如此,看来我也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您是怎么知道我就是当年的交换了身体的三叶呢?您是什么时候察觉到的?”

宫水俊树拂了拂下巴:“嗯……怎么说呢,从夏天第一次看到你我就觉得你有种不一样的气质,而且感觉很熟悉。而刚才对你的质问似乎都没有什么效果,所以我考虑了一下,拿出了杀手锏……”

“‘缘结’吗……”

“嗯是的,想不到……居然真的印证了我的猜想呢。”

“哈哈……果然是那个时候说漏的吗……”泷苦笑道。

“至于为什么我会知道交换身体的事……一来作为民俗学家,我也一直在研究宫水神社的各种传说,二来最关键的……我也模模糊糊地体验过这种事。”意外的回答。

“咦?是吗?!”泷惊讶道,不过很快的他想了想,就得到了答案——“三叶的母亲,宫水二叶女士吗……”

“泷君,你很聪明。”宫水俊树笑了笑,“宫水家的每一代人似乎都有过这样的体验,所以……当年那个时候我才会发觉三叶的异常……嘛,从这个角度讲,是你救了我们,我要感谢你才对。”说着,宫水俊树站起身向泷鞠了一躬。

“这……您言重了。”

“不过,泷君……无论是科学也好,还是玄学也好,这件事我也会保密的。以后你如果感兴趣的话,我想我们有的是探讨的时间……现在的话,更重要的是——”宫水俊树话锋一转, “我想知道,你对宫水神社……或者说,对糸守町的 ‘信仰’这种东西的看法?”

“信仰……吗……”

“没错,我刚才说了,信仰这种东西,实体并不是必须的……长久以来形成的,潜藏在人们心中的观念才是根本。那么,你觉得……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 宫水俊树的瞳孔中露出锐利的目光。

【信仰吗……】泷仔细地思索着……思索着过往的一切,思索着之前宫水俊树的种种话语……

『聚拢成型,扭曲缠绕,时而回转,切断,再重新链接……』

不知怎的,泷想起了“缘结”,想起了一叶外婆的话……

【是组纽吗……】

【不……】

【恐怕是……比这个更加……】

……

“我认为……是‘网’……”泷缓缓地回答。

……

宫水俊树听了,缓缓地露出了欣喜和肯定的笑容,点了点头:“100分……泷君。”

“您刚才的话……让我隐约感觉到了这点……”泷若有所思地说着。

“你说得没错……既然你答对了,那么我认为你可以听一听,三叶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妻子,宫水二叶的故事了。”宫水俊树的表情恢复了严肃。

…………

“我的旧姓是沟口,因为研究民俗学的缘故来到了糸守町,也因为这样和二叶相识,最后结婚,入赘了宫水家成为了神社的当主……然后二叶生下了三叶和四叶……”

“然而三叶和四叶还小的时候,二叶得了一种免疫失调的疾病,虽然病情恶化得很快,但我坚信如果能够转到大城市的医院,还是一定会有办法的……但是二叶却无论如何都不肯这样做,仿佛早早地就接受了死亡的命运……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就对一些事情产生了怀疑。”

“二叶死后……我因为悲痛,根本无心处理神社的工作。这个时候让我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小镇的所有人……包括一叶外婆在内,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平静地接受了二叶死去的事实……仿佛是理所应当的那样……”

“更让我不能容忍的是……有些人……居然能够欣慰地说出‘二叶小姐真是优秀,所以才早早地接受了神的恩召’……这个时候我才发现事情根本就不对!完全错了!”

“我不能理解……二叶怎么可能是神!她明明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子而已!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个时候……我萌生了想要反抗这种荒唐事情的想法,然而当我转过身……我才猛然发现我被一张巨网牢牢的抓住了……”

“小镇的所有人都是这张巨网的一个绳结,像组纽一样牢固……而这张网的中心,就是宫水神社,人们对宫水家的信仰和依赖已经达到了拜神的地步……凭我的力量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

…………

听眼前这个头发已经些斑白的人说着这些,泷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觉得胸口闷闷的。

“我……”说着,宫水俊树哽咽了一下,咬住嘴唇,用鼻孔深深地出了一股气,接着说着,“我深深地爱着二叶……我不能接受她这样死掉……更不能接受她作为这张大网的牺牲品死掉!”

“所以……我选择了抗争。”

“我离开了宫水神社,加入了政界……”

“同小镇的资本家们做交易……煽动对现状不满的居民……打压政治对手……利用宫水家的名望收买人心……总之,政治学上一切肮脏的手段,只要管用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我的目的……是要摧毁这个‘信仰’!用现代的政治体系代替古老的精神信仰,让小镇的人从愚昧中醒悟过来,从根基上摧毁这种荒唐的东西!”

“我……要为二叶复仇……”

“我……要保护三叶……还有四叶她们……”

说着说着,宫水俊树的声音颤抖了……

【我……终于明白了……】想起之前看到的宫水俊树年轻时的照片,泷终于理解了面前这个人……为了自己心爱的人爆发出了何等惊人的执念和行动力。

“也许作为一名学者我这么说很讽刺,可能我做的这些引起了天罚,才会导致彗星坠落在小镇吧……倒头来,我还是被这张网套得死死的。”宫水俊树忽然很快恢复了坚定,望着泷说道,“但是泷君,你不一样……我曾经推想过,假如当年没有你,这件事会是什么结局?三叶四叶还有一叶外婆,还有小镇的人们都会死去……只剩下我一个人。想一想这是多么讽刺啊。因此,除了对你的感激之外……更多的,我从你的身上,看到了一种‘可能性’!”

“可能性?”泷问道。

“对……!不屈服某种东西的,可以改变一切的人的可能性!”宫水俊树说道,“说实话,自从彗星那件事后,我时常感到深深的恐惧……原来我的挣扎并没有多少作用。我害怕某一天……‘那种东西’……或者干脆点说,就是‘神’……会像夺走二叶一样,把三叶也夺走……而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我、我一定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泷急忙坚定地说道。

“没错!夏天的事情……还有你刚才的表态……让我认为确实存在着这样的‘可能性’,所以我相信你!”宫水俊树用力握着泷的双肩,目光中充满了诚恳的期盼。随后,他后退了两步,跪坐了下来,在地板上……

做出了土下座的姿势……

“这!您不要这样……”泷急忙过去想要搀扶起行此大礼的宫水俊树,然而后者却不为所动。

“所以求求你……一定要照顾好三叶!让她快乐地普普通通地生活下去!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我的女儿……就拜托你了。”

泷哑口无言……淡淡的月光伴着昏黄的灯光照映在土下座的宫水俊树身上,显得这位父亲的身影更加的苍老和悲凉。此刻……泷仿佛看到了当年,彗星落下后为了包庇女儿和一干人等,向知情者土下座的父亲……那伟大的身影。

然而泷只能默默地点着头,说不出任何东西来。

…………

那一夜……泷失眠了。

 

(终章)、神之时代的终结……

第二天星期天早晨用过早餐后,泷和三叶收拾好行装,准备踏上返回东京的路程。

“唉真是的……既然来了再多待一段时间多好啊……”藤田阿姨站在玄关处,一边为三叶披上大衣一边惋惜地说着。

“啊真是抱歉了,东京那边工作实在是太忙了,而且我也不放心把四叶一个人扔在家里……以后只要有时间我会经常回来的啦。”三叶一边安慰着藤田女士,一边拢了拢精心打理好的乌黑秀发,那条鲜艳的绳结也晃了晃。

泷这边偷偷地背过身,打了一个小哈欠,眼里布满了血丝。这个小动作被一旁的三叶捕捉到了,她有些担心地问道:“泷?怎么了?没有睡好吗?”

“啊?啊——是啊,有点不习惯和室呢……哈哈。”泷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答着,又望向送行的宫水俊树和一叶外婆那边,只见宫水俊树微笑着点了点头。

“唉……一定是大小姐没在身边感到寂寞了吧!所以我就说,你们在一个房间睡不就好了嘛……嘻嘻。”藤田阿姨笑道。

“真、真是的!这种话题不要再说啦!”三叶又羞又恼地责怪着。

然而泷却无心对这些做出什么反应,只能干笑了一下,心里一直在思索着昨晚宫水俊树所说的那些事情……【那么,以后该怎么办呢……】

虽然自己夸下了海口,但冷静下来后,泷才发现问题的关键在于——【三叶自己是怎么想的?如果是她的话,真的可以接受这种荒唐的事吗?】很多时候泷都能自信和三叶心有灵犀,甚至可以准确地猜出她想说什么……

但是在此刻……泷第一次感到不安和心虚。

“那么……你们路上小心,回去后照顾好自己……”一叶外婆颤巍巍地说着。

【算了……以后的事,回去再仔细和三叶商量吧,现在心里像一团乱麻,也没个头绪……】泷这样想着,然后向宫水一家深深地鞠了一躬:“承蒙各位照顾了!请大家放心,回去后我会照顾好三叶的——”

“那个!外婆——!”突然,身旁的三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来。泷转过头,只见三叶不知为何后退了好几小步,整个身子都退到了玄关外,头微微地低了下去,右手又开始不停揉搓起鬓发来。

【搞啥呢?这家伙……】泷疑惑地打量了一下三叶。

“嗯?”一叶外婆疑惑地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我……我……”三叶的脸颊又开始变成红色,不过……似乎不是因为害羞。终于,三叶似乎下定了决心,眼睛猛地紧紧一闭,刷地做出了一个九十度的弯腰,大声说着:“对不起!外婆!我考虑了很久……果然,我觉得我……还是不想继承宫水神社!”

…………

…………

【哎?】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泷惊讶得一动不能动;宫水俊树那边也是少见的脸上出现了动摇的神情。

“这件事……我考虑了很久,也很苦恼……也很抱歉泷君,一直没有和他说……”三叶缓缓地说着,“不过昨天我考虑了一整晚,既然鼓起勇气回到这个家了……那么也是该下定决心的时候了……我,不想继承宫水神社。”

【原来是这样吗……我明白了……】泷猛然间明白了很多事情——为什么三叶想要帮助佐佐木葵,为什么三叶想要带着自己回到老家……一切都有了答案。

“这……”一旁的藤田阿姨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一叶外婆和三叶。

一叶外婆眼睛睁得大大的,然而表情却意外地很平静……和八年前泷告诉她彗星会落下时一样的淡定和慈祥:“呵呵……好吧,看来这也是‘缘结’啊——”

“和‘缘结’没有关系……”三叶斩钉截铁地说道,猛地抬起头,然后……

三叶做出了迄今为止,泷绝对没有猜到的事情——

“刷——!”是布料摩擦什么的声音……只见三叶的右手摸住了脑后,刷地一下,动作大大地……将那根美丽的绳结从头发上扯了下来,美丽的黑色秀发像瀑布一样舒展开来。那一瞬间,所有人包括泷在内,都感觉像是目睹了电影中的慢动作一样……逼真而震撼。

“三叶!你……干什么?!”泷震惊地说道。

三叶淡淡地摇了摇头: “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想法……我考虑了很久,已经决定了……我要在东京生活下去!”

所有人都呆住了……

“无论再艰苦和困难……我都不会放弃!我要在东京……”说着,三叶看了看泷这边,露出了幸福的微笑,“作为……作为‘立花三叶’,永远地生活下去!”

【三叶……】泷吃了一惊,心中好像有什么热热的东西开始涌动。这个时候,山间的朝阳已经升起来了,照映在三叶的背后,泷感觉三叶的身影似乎蒙上了一圈金色的光芒,一阵寒风吹来,拂起了她散开的披肩长发。

一叶外婆许久没有说话,而是看向了宫水俊树那边:“你觉得呢?”

宫水俊树闭上眼睛,得意地笑了:“哼哼,女大不中留啊……”

一叶外婆深深地叹了口气:“唉……好吧,三叶已经是大人了……以后,就按你自己的决定去做好了……”然后颤悠悠地向屋内走了回去。

听了外婆的话,三叶开心地笑了……

不过仅仅在下一秒,她的脸颊再次瞬间充满了红色,头上腾地冒出一股蒸汽,双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看样子,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无意间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我、我先告辞了!”似乎终于承受不了,三叶簌地转过身,捂住脸头也不回地向大门地方向疾走而去。

“喂、喂!三叶!行李——!”无视泷的呼喊,三叶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大门处。

泷急忙提起三叶落下的行李,连同自己的一起抓着,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失、失礼了!那我们先回去了!”

宫水俊树默默地点了点头。

…………

…………

【好重……】提着两件行李的泷吃力地追赶着三叶的身影,地上的雪在阳光的照射下已经融化变硬,变得更加难走,泷的皮鞋踩上去时不时地会打滑。

【该死……这丫头的脚程也太夸张了吧!】

【不过……】

“三叶……!三叶……!”终于看到了三叶远远地身影,一点点地变大。

【好感动……】

泷一边吃力地追赶着,一边感觉眼泪就要滑落。

…………

“三叶!!等等……!”终于泷追到了只有五六米的距离,用尽力气大声喊了一句。

听到这句话,三叶终于一下子停住了,双脚像圆规一样叉开着,背对泷站立着。

“小两口吵架吗……好稀奇呢……”这时从旁边农田里路过的几个大妈小声地议论着,让泷有些难为情,不过现在不是害羞的时候……

“呼——呼——”追赶三叶耗费了泷大量的体力,泷调整了一下呼吸,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大大地吸了口气,向前迈出一大步——

“不要过来!”三叶高声说着。

泷一下子愣住了。

“别……现在别过来……求你了!呜——”三叶一只手向后伸着,做出拒绝的手势,另一手依旧紧紧地捂住自己的脸颊,从后面看……不光是耳朵,连雪白的后颈都变得通红了。

【什么嘛……原来还在害羞啊……】泷松了口气,此时心中的感情又开始涌动起来。

『如果没有你,我无法坚持到今天……是你给了我前进的勇气……谢谢』

【说什么嘛……】泷再也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双手一松,行李咚地摔在了地上。

【一直在说‘你给了我前进的勇气’……】

泷大步地向前走过去……

【一直自以为是地想着‘如果我不在了,那该由谁来推着三叶向前迈进’……简直太可笑了!】

泷的步伐越来越快,听到身后的声音,三叶不由自主地转过头来,从手掌的缝隙中露出了半张饱含热泪,像熟透的番茄一样的脸庞……看上去好可爱。

“泷君?!啊——!” “咚!”泷冲了过去,还没等三叶反应过来,一把将三抱在了怀中。

【可是……三叶你自己却没有发现……】

泷的心脏狂跳着……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已经走到了我的身前啊!!】

泷紧紧地抱着三叶的身体,什么也说不出。

“什什什什什什——”三叶再次陷入了慌乱,双手在泷的背后挥舞着,“泷,你在做什么啊!快放开啊!旁边还有人看着呢!”

“嘿嘿……”泷开心地笑了,离开了三叶的身体,盯着三叶的脸庞。三叶因为害羞目光根本不敢同泷交汇。

“真是的……你干嘛走这么快啊!”泷责怪着。

“对、对不起……脑子一热就……”三叶小声说着。

“唉……真是的……”泷紧紧地牵起三叶的右手,“我可不太记得回去的路哦,拜托你可不要把我扔在这里一个人回东京啊!”

“啊……”三叶惊讶地看了看被牵着的右手,又看了看泷坚定的脸庞……

好像明白了什么,美丽的大眼睛再次化作了新月……

“嗯!那……我们回家吧!”

泷笑了,明白了自己已经什么都不用说了。

就这样……在这个普普通通的星期天,在乡间的雪地上,留下了一条二人长长的足迹。

一直延伸到朝阳升起的地方。

——“明天……是星期一了啊……”

(Fin)

成文于2017年12月12日。

谨以此,纪念与君名相遇的一周年。

空军引导员AF

冰室雅子,三岛鸣海,初春饰利—>同行…… 蛋疼推动人类社会的进步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