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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坟墓——阿富汗与塔利班组织(下)

     上次说到了苏联侵略阿富汗战争,这场战争进行到1985年的时候,庞大的苏联帝国已经处于强弩之末,外部陷入空前的外交孤立,内部面临极大的经济困难。1985年3月,戈尔巴乔夫出任苏共中央书记,为了缓和内忧外困的状况提出了所谓的“新思维”,主张缓和同西方、中国和第三世界的关系。在阿富汗问题上,苏联也开始表现出了一定的灵活性。而正巧,同年的11月喀布尔发生了一场旨在推翻卡尔迈勒的未遂政变,借此机会苏联最高当局撤换了不得人心的卡尔迈勒,改由曾任情报局长和中央书记处书记的纳吉布拉来担任伪政权总统。当然,到1987年的时候,阿富汗局势已经明朗,纳吉布拉傀儡政权的覆灭只是时间问题而已,苏联的考虑就是稳健灵活的纳吉布拉能够最大限度地保障政权的顺利过渡以保证苏军顺利脱身。

在纳吉布拉政权走向覆灭的过程中,原本一致对外的各抵抗派别开始出现分歧,由此阿富汗大戏的帷幕才刚刚拉开。

     1988年2月,七党联盟主席穆贾迪迪前往伊朗与什叶派“八党联盟”商讨建立统一战线,旨在协调各个圣战者组织的行动。然而后来七党联盟中奉行原教旨主义的强硬派成员反对内阁成员的分配名单,导致八党联盟退出了后来在白沙瓦举行的抵抗组织政治协商会议。1989年2月,七党联盟的代表在巴基斯坦的拉瓦尔品第单方面的举行了政治协商会议,在八党联盟被排除在政治进程之外的情况下,就成立阿富汗临时政府达成了一系列协议、会议决定。议会总共526个名额中,七党联盟每个派别各得到61席,八党联盟总共得到80席,其余分配给表现良好的穆斯林个人代表,同时,投票选举穆贾迪迪担任任过渡政府总统,萨亚夫任总理,希克马蒂亚尔担任外长,拉巴尼担任内政部长。

     1992年4月,穆贾迪迪代表各派组织接管政权,纳吉布拉政权正式宣告崩溃。6月,根据《白沙瓦协议》,在为期两个月的过渡政府结束后,由拉巴尼接替穆贾迪迪主持工作。然而,拉巴尼大权在握后,在同年底操纵议会再次当选为临时政府总统,并单方面将原定为4个月的任期延长至18个月,并且不仅把八党联盟排除在政权外,还把握有重兵的希克马蒂亚尔安排为有职无权的总理。这些都为日后矛盾的激化埋下了祸根。

     1993年元旦,心怀不满的希克马蒂亚尔拒绝与拉巴尼合作,拒绝搬入总理府任职,他下令手下武装向喀布尔发射了100多枚火箭弹作为“大礼”,将喀布尔南城几乎炸成平地。此时,原本与希克马蒂亚尔领导的伊斯兰党不和的伊斯兰联盟党(即什叶派的八党联盟)也捐弃前嫌,和希克马蒂亚尔站在统一战线上共同反对拉巴尼总统和国防部长马苏德为首的政府。与此同时,精于权术的希克马蒂亚尔还网罗到了阿富汗另一重要军阀——乌兹别克族军团首领杜斯塔姆中将。这个杜斯塔姆可谓是是一个“三姓家奴”的搅屎棍:他原本是纳吉布拉伪政权的一名中将,指挥有2万多人的乌兹别克军团,实力强大,在苏军即将撤离阿富汗,纳吉布拉政权摇摇欲坠的时候,杜斯塔姆宣布保持中立,随后在大局已定的时候投奔七党联盟,并从北部山区进攻喀布尔,为促成纳吉布拉政权的覆灭发挥了重要作用,因此后来被拉巴尼任命为国防部副部长。这招致了希克马蒂亚尔的不满,他极力谴责拉巴尼“招降纳叛”“重用战争罪犯”,同时也利用这点来离间杜斯塔姆和拉巴尼的关系。拉巴尼和马苏德也起家于阿富汗北部山区(马苏德即为后来我们熟悉的“北方联盟”的领导人),担心有朝一日会受到杜斯塔姆的威胁,于1993年8月将杜斯塔姆赶出了喀布尔。在此情况下,希克马蒂亚尔看准时机对杜斯塔姆抛出了橄榄枝,双方一拍即合企图联手推翻政府。由此争权夺利的阿富汗内战便开始拉开序幕。

    此时,也就是内战开始的1993年前后,阿富汗国内形势一片混乱,共存在有大小9派组织,原来的七党联盟、八党联盟等组织重新洗牌站队后大体上分为了三个阵营:

  1. 政府集团:由以拉巴尼和马苏德为首的伊斯兰促进会以及其盟友萨亚夫领导的伊斯兰联盟组成。他们控制着喀布尔以及周围地区。
  2. 反政府集团:由伊斯兰党(希克马蒂亚尔派)、杜斯塔姆的伊斯兰民族运动、穆贾迪迪的全国伊斯兰阵线和什叶派的伊斯兰联盟组成的“四党联盟”构成。他们控制着喀布尔40公里以外的十几个省。
  3. 中立集团:由伊斯兰党(哈里斯派)、纳比·穆罕默迪的伊斯兰行动党和盖拉尼的全国伊斯兰阵线组成。他们控制着中部和南部的少量省份,在内战中保持不介入的态度。

 

    由此观之,内战实际上就是以拉巴尼、马苏德为首的政府集团与以希克马蒂亚尔为首的反政府集团之间的争夺,其焦点就是国家政治象征的喀布尔的控制权。残酷的军阀混战使得刚刚走出苏联侵阿战争的阿富汗人民重新陷入水深火热之中。阿富汗1700万人口中,有700万人沦为无家可归的难民,其中400万人逃至邻国巴基斯坦。难民们对于不顾国家与民族利益,热衷于内战的各派军阀无不痛恨。

    1994年7月,一支伊斯兰学生武装突然一夜之间崛起,并在此后迅猛发展,成为主导阿富汗内战的极其重要的力量,这就是塔利班(“塔利班”在阿拉伯语中是“学生”一词的复数形式)。塔利班的产生和兴起目前众说纷纭,一般认为它是源自于个一个偶然事件。1994年7月,在坎大哈省坎大哈市,希克马蒂亚尔派伊斯兰党的一个地方头目带人私闯民宅强奸并杀害了3名妇女。这一暴行引起了当地人的愤慨,该市伊斯兰学校的一名学生穆罕默德·奥马尔(即为日后的塔利班领导人,其最著名的事迹莫过于炸毁了巴米扬大佛,2011年5月被美军宣布击毙,但塔利班否认此消息)发动学生揭竿而起,伏击并杀死了罪犯。伊斯兰党武装大兴问罪之师,到处捉拿这些学生,于是他们被迫逃往巴基斯坦,并在当地的难民营吸收了更多的学生入伍。10月,他们在巴阿边境的吉达正式宣布成立塔利班,当时塔利班总共只有800人左右,并未引起人们的注意。11月,巴基斯坦一支开往中亚地区的车队在坎大哈市被当地武装扣押,塔利班闻讯后立即杀回国内,仅用四天时间就攻占了坎大哈市,消灭了当地武装,解救了车队,名声大噪并首次在国际新闻媒体中亮相。首战告捷后,塔利班挥师北进,矛头直指拉巴尼和希克马蒂亚尔争夺的喀布尔。塔利班一路势如破竹,高歌猛进,在1995年2月兵临喀布尔城下。

     在短短的半年时间里,塔利班从一支只有800人的小队伍迅猛发展为一支总人数约2.5万人,拥有包括200辆坦克、20多架飞机在内的各种轻重武器的强大军事力量。塔利班的迅猛发展让观察家们大跌眼镜,但仔细分析就会发现这并不是偶然的:

           第一,阿富汗国内的政治形势和格局极其有利于它的发展。拉巴尼对于移交权力的一再食言使得其丧失了民心,而反政府的各路军阀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它们对民众的骚扰和破坏比苏联侵略者有过之而无不及,人民对其深恶痛绝。在此情况下,塔利班提出“反对走私、贩毒活动和各派争权,铲除军阀,恢复和平,重建家园,建立真正的伊斯兰政权”的口号,这对一个穆斯林人口占绝大多数,特别是年轻的宗教学生来说具有极大的吸引力,形成了一呼百应之势。

           第二,军阀间的混战和武装割据使得塔利班便于利用其矛盾和空隙各个击破。塔利班每攻占一处就收缴武器,建立人民代表大会,惩治罪犯,其自身廉洁纪律严明的特点也受到了当地百姓的欢迎和支持,并成为其不断壮大的群众基础。

          第三,长期战争,特别是十年的抗苏战争,使得民间散落有大量的武器弹药,民众剽悍尚武,几乎人人都能熟练使用武器随时参加战斗。这为塔利班的崛起提供了物质基础和客观条件。

          第四,外部势力对其有大力的支持。这主要是美国暗中通过巴基斯坦方面对其的支持,另外它也得到了本拉登的支持。【注7】

     此外,民族矛盾因素也给塔利班提供了机会。在阿富汗占主体的普什图族人对希克马蒂亚尔严重不满,他们认为正是希克马蒂亚尔的无能才导致阿富汗政权落入少数民族的拉巴尼和马苏德(塔吉克族、乌兹别克族)手中,希望塔利班能代表普什图族人夺回政权。因此,塔利班在攻城略地的过程中,路过很多普什图族部落和地方武装控制的地区时,对方都将自己的地盘主动相让。

     塔利班的崛起改变了内战初期三分天下的局面,它的迅猛发展和军事上的节节胜利使得三派同时感到了生存危机,甚至迫使他们联合起来共同对付塔利班。此外,塔利班的崛起某种程度上也出乎了大部分国际观察家和决策者地预料,使得联合国针对原来三派的解决阿富汗危机的种种和平方案一再受挫,在当时国际舆论中甚至出现了干脆让塔利班统一阿富汗的言论。

     自1995年塔利班开始向喀布尔进发,到2001年美国的阿富汗反恐战争爆发为止,大体上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塔利班攻占喀布尔(1955年2月到1996年9月)

      塔利班的高歌猛进使得围攻喀布尔的希克马蒂亚尔腹背受敌,1995年2月,塔利班轻而易举地攻陷了据喀布尔仅25公里的重镇恰拉西亚卜,原本固守于此的希克马蒂亚尔武装丢下大量重型武器仓皇北撤。3月上旬,希克马蒂亚尔的盟友——什叶派伊斯兰联盟党倒向塔利班,交出了喀布尔郊区的阵地和武器装备,使得喀布尔城门洞开。在军事压力下,原本中立的伊斯兰党哈里斯派也宣布支持塔利班统一阿富汗。尽管形式上大大有利于塔利班,但是围绕政府军、塔利班、希克马蒂亚尔之间的夺城战却一直处于胶着状态。6月上旬,政府军与塔利班达成了暂时的停火协议,至此时,经过阿富汗中部与西部的激烈交战,塔利班已经夺取了14个省约三分之一国土的控制权。同时,在短暂的停火期间,塔利班与希克马蒂亚尔、杜斯塔姆达成了“默契”。8月战火重燃,杜斯塔姆从北部,希克马蒂亚尔从东部对喀布尔发动攻击。在政府军被牵制的时候,塔利班在西线全面出击,一举夺取了政府军控制的第二大空军基地信丹德,并占领了全国第三大城市赫拉特,短短的一周内,塔利班向前推进了420公里。10月10日,塔利班突破南部的政府军防线,推进至据喀布尔仅有5公里的地方。此后,政府军依托坚固工事顽抗,战事陷入了僵持,直到1996年9月,塔利班终于占领了喀布尔,然后兵分两路继续向北推进。塔利班一举将希克马蒂亚尔和拉巴尼双双赶出了喀布尔,希克马蒂亚尔不得不流亡伊朗。

      值得一提的是,在塔利班兵临喀布尔城下的时候,联合国也从中进行过斡旋。美国和西方出于对伊斯兰原教旨主义的忧虑,在和平方案中抬出了前国王查希尔的堂弟和无党派人士作为制衡,因此理所当然的被包括塔利班在内的所有宗教派别坚决反对。随着喀布尔大局已定,和平方案不了了之。

      第二阶段:塔利班与反塔联盟的攻防拉锯战(1996年10月到1997年12月)

      喀布尔陷落后,其他各派明显感受到了来自塔利班的威胁,为了阻止塔利班的推进势头,1996年10月10日,杜斯塔姆、马苏德、伊斯兰联盟党主席哈利里三派结成了反塔利班联盟,以阿富汗北方数省为根据共同对付塔利班,这就是日后著名的“北方联盟”。不过即便如此,塔利班的攻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到1997年1月,塔利班已经取得了全国三分之二的土地的控制权,并占领喀布尔以北100公里的重镇古尔巴哈,打开了通往马苏德派武装的根据地潘杰希尔谷地的门户。5月中旬,盘踞在北部七省的杜斯塔姆的乌兹别克武装2万多人,在杜斯塔姆的部将马利克的率领下举兵哗变,投奔塔利班,控制了巴德吉斯和法里亚布两声,使得北方联盟防线的西段彻底崩溃。在马利克部队的配合下,塔利班挥师北进,一举攻占了杜斯塔姆总部所在地,北部的最大城市马扎里沙里夫,并夺取了之前久攻不下的西北部数省。至此,曾作为北方联盟主力的乌兹别克民兵武装土崩瓦解,杜斯塔姆率领少数精兵逃往塔什干。这次兵变给了北方联盟沉重的打击,其控制区域仅剩下中部一省和东部4省。然而在塔利班胜利在望的时候,战局又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马利克投奔塔利班后,仅被许以外交部副部长的职务,其保留军队等要求被拒绝,导致其心怀不满于是趁机再度反水(有什么样的上级就有什么样的手下)。他趁塔利班立足未稳的时候,攻占了马扎里沙里夫。塔利班遭受了突如其来的损失,包括赫拉特省省长、外交部长、国家银行总裁等高官被扣押。塔利班的形势急转直下,不得不节节败退至喀布尔附近才稳住阵脚。而此时杜斯塔姆在北方联盟的邀请下重新出山,回到阿富汗接管马利克的部队。

      第三阶段:塔利班反攻阶段(1998年至2001年)

      塔利班稳住阵脚后,渐渐地挽回了颓势,在1998年的7月中先后击退了围攻喀布尔的北方联盟军队,并重新积累力量向北部发动反攻。8月上旬,塔利班重新攻克了马扎里沙里夫。与此同时,塔利班还夺取了杜斯塔姆武装的总部所在地希贝干镇,攻占了阿富汗与中亚地区交界的几个据点,彻底切断了北方联盟的补给线。北方联盟仅控制着不到10%的领土,处中部巴米杨省之外,其主要根据地就是易守难攻的潘杰希尔谷地。

     2000年时,塔利班可谓是胜利在望,这个动荡胡乱的中亚国家有可能在持续20多年的混乱局面后赢来统一。然而,2001年“9·11”事件的爆发及其引发的反恐战争,使得北方联盟几乎在一夜之间得到了国际社会一边倒的支持和援助,一口气将塔利班平推出了喀布尔(期间,北方联盟领导人马苏德在2001年9月遭遇自杀式炸弹袭击身亡)。说到这里,我们不得不在最后花一些篇幅谈一下阿富汗内战的国际因素,从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个不同国家在权衡自身利益时的考量的典型例子。阿富汗内战之所以难以结束,除了参战各方利益冲突之外,与各种国际势力在此的角力也是密不可分的。某种意义上,这场内战正是各种外部势力为实现自身战略利益的“代理人战争”,揭示其背景也有助于理解中亚地区冲突的复杂性。

     在谈这个话题之前,我们先来简单了解一下塔利班掌握阿富汗后给该地区带来的一系列政治问题,主要体现在三方面:

          1、恐怖主义和宗教极端主义

                 这个不难理解,塔利班在发家时期就和恐怖大亨本·拉丹有着密切的交往和联系,拉丹曾经给予塔利班巨额的援助。投桃报李,塔利班治下的阿富汗因                此也成为了拉丹和基地组织藏匿和活动的温床。阿富汗的基地组织可谓是中亚地区恐怖主义的训练大本营,无论是俄罗斯的车臣问题还是中国的新疆问题(后面会详细谈一些)都有阿富汗境内极端主义恐怖主义的影子,周边国家无不深受其害。

          2、毒品问题

                 阿富汗的毒品问题历来是全球的焦点问题之一,长期的战乱导致包括塔利班在内的各派武装纷纷以贩卖毒品作为经济来源。特别是当阿富汗反恐战争后,塔利班退避至阿政府和美军无力涉足的地区,继续依靠疯狂种植毒品来积聚财力。2012年6月,英国的“简氏情报评论”网站发表了一份题为“阿富汗毒品走私至中亚”的研究报告,详细阐述了阿富汗毒品生产的历史和现状。其中提到阿富汗是全球罂粟种植最多的国家,2001年全国种植8000公顷,而到了2011年则剧增至13.1万公顷,全国34个省有17个种植罂粟,其种植面积已经超过了大名鼎鼎的金三角地区(事实上,在以中国为首的周边国家的不懈努力和大力投入下,在金三角地区推广替代种植的工作已经取得了明显的成效,原先种植罂粟的农民纷纷转而学习技术开始种植无害的更有利可图的经济作物)。阿富汗总共有300到500个海洛因生产基地,年产海洛因达400吨。这些毒品绝大部分通过东南西北四个贩毒通道销往全球各地。2009年全球消费海洛因约460吨,其中的380吨出自阿富汗。此外,为了防止价格波动,阿国内还有约1200吨的毒品库存,保守估计可供全球消费三年。

 

     因此,各国对于塔利班政权以及阿富汗的态度大体上都是围绕这两个方面的,为了便于理解,我们简单以几个主要国家对待塔利班的态度来概述。

 

     美国的态度:

      美国的态度可以用“支持+默许——反对+打击”这个过程来概括。

      起初,美国支持塔利班主要是考虑遏制伊朗南下。在抗苏战争中,美国通过巴基斯坦大力支持“七党联盟”中的希克马蒂亚尔,使其迅速成为了实力最强的一派。然而,希克马蒂亚尔本人狂妄自大,桀骜不驯,拒绝听命于美国,于是美国不得不寻求其他的代理人来维护美国的战略利益。当塔利班夺取喀布尔后,美国看到了有望产生一个能够有效统治阿富汗的政权,于是对塔利班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表面上,美国的名义是为了打击阿富汗的国际贩毒活动,而实际上它最关心的是与伊朗争夺在阿富汗的影响力,防止其成为继伊朗之后的又一座输出伊斯兰革命的“大灯塔”。而在阿富汗,塔利班是唯一反对伊朗的派别,自然就成为了最佳的选择。塔利班攻占喀布尔的当天,美国国务院发言人就立即发表声明,愿意会晤塔利班领导人,讨论两国建立外交关系的可能性。此外,美国有时还从幕后到前台来,亲自出马。比如美国不但无视了塔利班在攻占喀布尔后绞死前伪政权领导人纳吉布拉这一违反人权的行为,还出台了一些国际决议和方案对塔利班“拉偏架”【注8】

      美国对塔利班态度的转变是在克林顿全力争取第二任期的时候。除因受党派斗争的影响,克林顿出于竞选形象的需要难以提出首尾一贯的政策之外,塔利班的独往独来不服管束也让美国感到不快,同时它绞死纳吉布拉,大肆种植毒品等等违反人权和国际法律的行为也让美国感到难堪。而根本问题还是在于二者对于阿富汗未来的政治分歧:塔利班希望建立一个原教旨主义的伊斯兰国家,而美国则希望看到其能够建立一个广泛性的民族政府。而在90年代中后期,塔利班对本·拉丹的庇护则更是触及了美国的核心利益,于是9·11事件之后,美军一怒之下兵推了塔利班。

 

     巴基斯坦的态度:

     巴基斯坦是阿富汗的重要邻国,无论在政治上、经济上还是宗教上都对阿有着极大的影响力(参见上篇谈到拉巴尼和希克马蒂亚尔的早期奋斗史)。巴基斯坦对塔利班的态度自始至终都可以用“全力支持”四个字来形容。1994年9月21日,正是时任巴基斯坦内政部长的西鲁拉·巴巴尔在边界宣布的塔利班的成立,而当塔利班攻占喀布尔后,它是第一个宣布予以外交承认的国家。此外,巴基斯坦军方对塔利班也有着强大的影响力,甚至部分证据认为,巴情报部门和军方直接参与了阿富汗事务。当塔利班攻占喀布尔后,北方联盟还曾主动与巴基斯坦联系,希望其凭借其对塔利班的影响力进行居间调停。

     巴基斯坦不顾周边国家的疑虑和反对,对塔利班的全力支持,不但是为了跟随讨好美国,更有其自身的战略考虑。塔利班的胜利客观上有利于其战略利益的实现。

    首先,打通经阿富汗通往中亚的陆路交通线。巴基斯坦是一个缺乏能源的国家,而伊朗和中亚国家拥有丰富的能源资源,如能打通一条经过阿富汗通往伊朗等国的“丝绸之路”就能改变巴基斯坦封闭的状况(海上航线随时可以被印度掐断)。为此巴设想修建一组石油天然气管道和一条铁路,而这些都离不开一个亲巴基斯坦的拥有强力国家控制能力的阿富汗政权的合作。

    其次,增加对抗印度的战略纵深。相比印度,巴国土面积狭长,极其缺乏战略纵深,巴曾多次表示考虑使用核武器对抗印度的全面进攻。如果阿富汗能出现一个对巴友好的政权,那么作为当事方,阿富汗会在克什米尔争端上站在巴一边,战时也可以成为巴的退路。

    再者,稳定边疆的需要。前面提到过,巴西北部边境居住着人数众多的普什图族人,与阿富汗国内的普什图族人关系密切。印巴冲突时期,阿境内的普什图族武装还曾越境支援巴基斯坦。因此,一个友好的阿富汗政权也是稳定边疆,防止民族问题出现的必须品。

    在阿富汗反恐战争之后的今天,巴基斯坦(至少是其国内政坛和军方的一大部分人)仍然对退避山区的塔利班明里暗里的支持和纵容,而这也成为了今天美国和巴基斯坦关系不断交恶的原因之一。

 

     沙特阿拉伯的态度:

     沙特作为最大的逊尼派伊斯兰国家对塔利班持支持态度。这主要是出于宗教方面的考虑,希望阿富汗的政权落在逊尼派原教旨主义者手中。沙特另外的考虑是为了遏制不断鼓吹伊斯兰革命的什叶派死对头伊朗,以此尽量削弱伊朗的石油外交的影响力,保护自身的石油利益。不过总的来说,其对塔利班的影响力远不如美国和巴基斯坦。

 

     伊朗的态度

     毫无疑问,伊朗是极力反对塔利班的。伊朗一直以来密切关注阿富汗的局势,早在抗苏战争时期就大力支持同属于什叶派的“八党联盟”,希望八党联盟能在未来政权中获得席位。拉巴尼主政后,因其是塔吉克族的少数民族政权,对伊朗采取了友好政策,得到了伊朗的支持。塔利班崛起后,伊朗感到战略利益受到威胁,开始采取支持拉巴尼政府以及后来的北方联盟的立场。1995年,塔利班围攻喀布尔战斗打响后,伊朗立即开辟了一条从东部马什哈德到巴格拉姆空军基地的空中运输线,为据守喀布尔的马苏德运输军火。拉巴尼的军队在被逐出喀布尔后逃到了伊朗,在伊朗建立了五个训练基地,得到了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教官的培训,意图东山再起。此外,伊朗还收留了希克马蒂亚尔及其残部。伊朗积极介入阿富汗事务,主要是为了营造有利于自身发展的周边环境。塔利班是阿富汗国内唯一一个公开仇视伊朗的派别,为此,伊朗通过各种方式组织塔利班独揽大权,希望拉巴尼继续执政,即便不能实现退而求其次也要力图是阿富汗出现一个有各派参加的民族政府来制衡塔利班(这点倒是和美国有点不谋而合)。另外,伊朗担心的问题就是美国通过操纵塔利班来控制中亚的能源——当然从今天看这点是不可能的了。

 

    印度的态度

    印度出于对抗巴基斯坦的考虑坚决反对塔利班。在阿富汗内战中,印度支持拉巴尼政府,拉拢阿富汗能够成为印度的友好邻邦。在内战爆发后,印度同样通过空运向马苏德提供了军火,并向其提供了包括米格21战机、雷达在内的技术装备和零件。对于塔利班的节节胜利,印度是充满忧虑的,一旦未来克什米尔再次开战,作为周边邻国的阿富汗若支持克什米尔的穆斯林反对印度将对印度极其不利。因此为了防止美国和巴基斯坦结盟孤立印度,印度积极主张与俄罗斯和伊朗组成地区联盟,支持拉巴尼政府和北方联盟。在外交上,印度极力反对外部势力干涉阿富汗,呼吁阿富汗通过协商组成一个民族和解政府。

 

    俄罗斯的态度

    作为苏联主要遗产/包袱的继承人,精疲力竭的俄罗斯极不希望再次卷入阿富汗事务。然而阿富汗形势的发展迫使俄不得不对其表示“严重关切”。在对待塔利班的态度上,俄罗斯与印度的态度是一致的——支持拉巴尼、马苏德为首的北方联盟。在2001年反恐战争爆发后,俄罗斯名正言顺地大力武装北方联盟,援助了一大批二手的T54、T55坦克还有火炮,极大的壮大了北方联盟的实力。

    俄罗斯介入阿富汗事务主要出于两个方面的考虑:一是与印度联手遏制巴基斯坦在南亚的扩张势头,防止其借阿富汗问题破坏俄印战略伙伴关系。二是为了确保中亚独联体国家的安全。如同反对北约东扩一样,俄罗斯在此立场上也十分坚定,唯恐塔利班的崛起将战火烧至中亚独联体国家,进而使得国内的北高加索局势更趋恶化。另外俄罗斯也担心美国介入阿富汗事务染指其后院,而同样美国反过来也以此为借口“重返阿富汗”。

 

    中亚五国的态度

    中亚五国都对塔利班的原教旨主义唯恐避之不及,其中以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土库曼斯坦这三个国家为甚,这一态度也直接影响到了俄罗斯。其中乌兹别克斯坦原本希望说服塔利班允许杜斯塔姆的乌兹别克民兵实现自治,只不过后来塔利班坚持不与任何派别分享权力,这才打消了乌兹别克斯坦的念头。总的来说,目前五国因为国力弱小,都和俄罗斯站在统一战线上。

 

     中国的态度

     中国一贯奉行不干涉内政的低调外交政策,考虑到在阿富汗等中亚问题上介入过深会招致俄罗斯的反弹,中国在阿富汗问题上十分谨慎,在整个阿富汗内战期间,中国大多持观望态度。

     中国是中亚三股势力的受害者,也是中亚毒品走私北线通道的受害者。因此,塔利班独揽大权对于中国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一旦阿富汗成为原教旨主义大灯塔,极端宗教主义的浪潮将会迅猛袭向新疆地区,引起连锁反应。在这里值得指出的是,目前影响新疆地区稳定的首要因素已经不是以前所谓的“泛突厥主义”,泛突主义现在大体上只是分离主义分子的一个空泛的政治口号而已。取而代之的最现实的威胁就是源自中亚和南亚地区的极端宗教主义对内地的侵袭,大量的宣扬宗教极端思想的宣传物品源源不断地涌入国内,犯罪分子以极端宗教口号作为旗帜……由于巴基斯坦对塔利班的支持态度,这点也成为了中巴关系间极少数的敏感而不和谐的问题。阿富汗以及中亚的稳定对于中国至关重要,如果北方联盟能够压制塔利班并顺利建立非宗教性质的稳定的民族政府,中国对此是乐见其成的,这样不但可以保证我国战略后方的安全,也为打开现代陆上“丝绸之路”创造可能性。

    另外,阿富汗问题在内战期间对于中国的影响倒不是很大,反倒是美国发动反恐战争并进驻阿富汗后,对我国西北腹地形成了巨大的威胁。2001年,为了应对局势,曾在南海撞机事件后与美国海军航空兵正面较量的王牌空军部队——广州军区空军空2师的一个SU27团奉命转场至新疆库尔勒,对外国势力和分离主义分子形成了极大的威慑。

 

    目前,在以美国为首的联军的猛烈打击下,塔利班势力虽然被逐出了喀布尔等大城市,但是它在偏僻的山区仍然存有广泛的群众基础,仍然控制着政府军无力控制的薄弱地区,颇有农村包围城市的态势。此外,在反恐战争爆发后的2005年左右,原本流亡在外的希克马蒂亚尔也看到了机会,重返阿富汗,号召旧部起义推翻现政府。因此,当美军撤出阿富汗后,阿富汗的局势是否会急转直下仍然难以预料。

 

 

【注7】法国《费加罗报》1995年2月21日报道,有约1万名巴基斯坦人在阿富汗参加塔利班并与之共同战斗,塔利班一定程度上受巴基斯坦联合军事情报局的领导,并得到了巴基斯坦伊斯兰圣哲会的支持。

美国对塔利班的支持和默许态度后面会说明

 

【注8】1996年,在时任负责亚洲事务的美国助理国务卿罗宾·拉斐尔推动下通过了一项针对阿富汗的武器禁运方案。其中,该方案禁止向阿富汗空运武器,却对通过陆路向阿富汗运送武器只字未提。显然,这个方案不利于主要通过空运获得武器的马苏德部队,而有利于主要通过陆路从巴基斯坦获得武器的塔利班。

空军引导员A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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